李靖听得目瞪口呆。
自污……
这招萧何用过,王翦用过。
但在大唐,还没人用过。
因为大家都想当圣人,都想留个好名声。
可为了活命……
名声算个屁啊!
李渊见他还在琢磨,笑了笑,指了指窗外。
“你怕啥?”
“你来看看。”
李靖疑惑地走过去,顺著李渊的手指看去。
只见校场边缘。
两个少年正跟在李承乾和程处默屁股后面,虽然累得满头大汗,脸上却洋溢著笑容。
那是李靖的长子李德謇,和次子李德奖。
这两个孩子,平时在家里被李靖管得严严实实,大气都不敢出。
可现在正跟皇子、跟国公世子们混在一起,抢著水喝,还在互相拍打著身上的泥土。
“看见没?”
李渊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你俩儿子,都在这儿呢。”
“在皇城,在大安宫,在朕的眼皮子底下。”
“他们跟著那帮小子一起吃虫子,一起滚泥巴。”
“这不就是质子么。”
李渊拍了拍李靖的肩膀。
“只要他们在。”
“只要他们跟这帮二代混熟了。”
“你李靖就是咱们自己人。”
“二郎就算再怎么忌惮你,看著这两个孩子的份上,看著朕的面子。”
“他也不会动你。”
李靖浑身一颤。
看著窗外那两个笑得开心的儿子。
那一瞬间,心里那块压得他喘不过气的大石头轰然落地。
自污以保身。
质子以安君心。
这两条路,太上皇都给他指明了。
还有什么好怕的?
李靖深吸一口气。
对著李渊,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
这次,是心悦诚服。
“太上皇教诲。”
“臣……铭记五內。”
“臣知道该怎么做了。”
李靖站起身,整个人仿佛都轻鬆了不少。
那种紧绷的军神气场散去,多了一丝属於普通人的烟火气。
摸了摸肚子,刚才光顾著紧张了,这会儿闻到楼下飘来的香味,还真饿了。
李靖看著李渊,眼神里带了一丝期待。
“太上皇。”
“既然心结已解。”
“那臣……就厚著脸皮蹭顿饭?”
“只是不知……这大安宫的饭菜,是否合臣的胃口?”
李渊哈哈一笑。
“胃口?朕这地方肯定不合你胃口,不过充飢填腹还是可以的。”
一边说著,一边走到门口,猛地一拉门,就在门打开的那一瞬间。
“骨碌碌——”
一个圆滚滚的灰色身影,顺著门缝就滚了进来。
就像是一颗肉球,直接滚到了李渊的脚边。
李靖是习武之人,反应极快,下意识地就要护驾,可定睛一看。
这不是那个整天跟在陛下身边的大太监,无舌吗?
李渊被嚇了一跳,差点一脚踹过去,看到是无舌的瞬间,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无舌?!”
“你个狗东西!”
“怎么还学会听墙根了?”
“朕跟药师说点体己话,你也敢偷听?信不信朕弄死你!”
无舌此时趴在地上,那叫一个狼狈。
其实他冤枉啊。
他没想偷听。
刚凑到门口想敲门,结果门突然开了,重心不稳就滚进来了,屋里说的啥他是一点都不知道。
无舌眼珠子一转,赶紧顺势磕头。
“太上皇饶命!太上皇饶命啊!”
“不是奴想偷听!”
“是……是陛下!”
“陛下来了!”
“就在您屋子那边呢!”
李渊一愣:“二郎来了?他来干啥?蹭饭?”
无舌赶紧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一脸諂媚地笑道:
“回太上皇。”
“陛下是来给薛二將军送赏赐的。”
“那日太极殿上,薛二將军一刀斩三奸,护驾有功,威震朝堂。”
“陛下特意带了御酒,还带了封赏的圣旨。”
“而且程大將军刚让人送了一条牛腿进来,说是那牛偷吃了太上皇您弄出来的飞黄腾达,自愧不已,撞树上撞死了。”
“趁著新鲜给送来了!”
“陛下已经在楼下支起了铜锅,让奴来请太上皇和卫国公过去一块儿吃肉呢!”
“行行行,带路。”
三层小楼宇文昭仪害喜了,带味的东西都不敢拿过去,只能在薛万彻的小楼大院里安排。
这会儿院子中间拼了两张大桌子,上面架著两口硕大的紫铜火锅,炭火烧得通红。
锅里的红油汤底正咕嘟咕嘟地冒著泡,把那种霸道的香辣味儿送进了每个人的鼻子里。
桌上,摆满了切得薄如蝉翼的羊肉,牛腿肉,以及几大盘炸得金黄酥脆的飞黄腾达。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李渊那张老脸喝得红扑扑的,放下大海碗,打了个酒嗝。
斜眼瞅了瞅正小心翼翼给自个儿夹菜的李世民。
“哼。”
李渊翻了个白眼。
“行了二郎,別在那装乖顺了。”
“肉都让你夹碎了。”
李世民手一抖,那块涮好的牛肉差点掉桌上,一脸的尷尬。
“父皇,儿臣这是……孝敬您。”
“得了吧。”
李渊摆摆手,把那块肉抢过来塞进自己嘴里。
然后伸出两只手,一只手抓住了李世民的手腕,另一只手,抓住了李靖的手腕。
那一瞬间,桌上的气氛稍微凝固了一下。
所有人都停下了筷子,看著这一幕。
李渊把这两只手,慢慢地,拉到了一起,重重地按在面前桌上。
“二郎。”
“药师。”
“一个是朕的好儿子,大唐的皇帝。”
“一个是朕的好臣子,大唐的军神。”
“以前的事,那是以前,现在朕把话放在这,朕退了,二郎登基的时候朕就说了。”
“以后有什么事,你们是君臣,要商量著来,君臣,也是当年一起打天下的兄弟,没什么藏著掖著的。”
李渊转头看了看两人的眼睛。
“从今往后。”
“你们要君臣一心。”
“二郎,你要有容人之量,要把药师当成你的韩信,但別学刘邦那混帐。”
“药师,你要有报国之志,要把这大唐的边疆给朕守住了,別学那些首鼠两端的小人。”
“这大唐……”
李渊拍了拍他们紧握的手。
“说是朕打下来的。”
“其实是你们打下来的,交给你们,朕放心。”
两人对视一眼,李世民郑重地点头:
“父皇教诲,儿臣铭记!药师乃国之柱石,朕必不负他!”
李靖也红了眼眶,声音哽咽:
“臣……必为大唐,鞠躬尽瘁,死而后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