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內传来陶罐开启又封上的声音,紧接著,那清冷的声音里似乎带上了一丝痛楚与急切。
“这是剩下的灵石。”
一个沉甸甸的锦囊被拋了出来,落在徐希寧脚边,发出一声闷响。
“拿了钱,便把嘴闭严实了,这几日莫要在百兽峰乱晃,若是让我听见什么风言风语……”
话音未落,洞府深处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嘶吼。
“吼——!”
徐希寧只觉耳膜刺痛,浑身气血翻涌。
那是冥火狮的声音。
“滚!”
萧寒衣一声厉喝,那石门“轰”地一声重重合上,將所有的声音与气息尽数隔绝在內。
徐希寧被这一声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他却並未露出什么惊恐探究的神色,反倒是手忙脚乱地扑向那个锦囊。
他一把抓过锦囊,也不管那是何地,竟当场解开了绳扣,伸进指头,一块一块地数了起来。
“一块,两块,三块……”
他数得极慢,极认真,眼神里透著股子没见过世面的贪婪。
直到数清楚了数目,他才长出了一口气,宝贝似的將锦囊塞进最贴身的衣兜里,爬起来拍了拍屁股,衝著紧闭的石门作了个揖。
“多谢师姐赏赐!师弟这就滚,这就滚!您放心,我这人脑子笨,记性差,出了这门,连自己姓什么都得想半天,绝不多嘴!”
说完,他也不敢停留,弓著腰,顺著山道一溜烟地跑了下去。
直到跑出了二里地,转过一个山坳。
徐希寧才停下脚步,靠在一棵老松树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刚才那是什么?”
这宗门的水比大泽还要深。
“百兽峰暂时是不能待了,若是再被那母老虎差遣几回,指不定哪天就成了那头狮子的口中餐。”
“得找个由头下山避避风头,不如告个假回去探亲,顺便找族长拿拿主意……”
徐希寧紧了紧衣襟,脚下步子不自觉快了几分。
“不知希文那闷葫芦,还有希月那丫头,在丹霞峰过得如何。”
这两人性子醇厚,平日里在那苍梧岛上也就罢了,如今到了这人心隔肚皮的仙门,若是没人照看,怕是要被人连皮带骨吞了去。
山道两旁古木参天,徐希寧越往丹霞峰走,那股子兽腥味便越淡,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阵沁人心脾的药香。
丹霞峰前的白玉广场,平日里是眾弟子交易灵草、互通有无的地界。
今日却有些反常,一处地方人头攒动,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水泄不通。
徐希寧眉头微皱,脚步顿了顿。
他这人虽爱凑热闹,那是为了捡漏或者探听消息,可若是那是非之地,他向来是躲著走的。
正欲绕道去寻人,却听得人群中传来几声高喝,夹杂著极为难听的辱骂,那声音透著股世家子弟特有的骄横,听得人耳朵生茧。
徐希寧心头突突直跳,一股莫名的烦躁涌上心头。
他顺手拉住外围一个正伸长脖子往里瞅的灰袍弟子,拱手赔笑道:
“这位师兄,借问一句,这前头是出了什么岔子?怎的这般热闹?”
那弟子被人拽了一把,有些不耐:
“还能有啥事?不就是那点陈穀子烂芝麻的破事,听说是有个不开眼的新晋弟子,手脚不乾净,偷了师兄的丹药,这不,被人当场抓了个现行,正逼著交出来呢。”
“偷丹药?”
徐希寧眼皮子一跳。
在宗门里,手脚不乾净可是大忌。
“也是那小子倒霉,惹谁不好,偏偏惹上了魏家那位小少爷,听说那魏少爷也是这次大典进来的,家里底子厚实得很,这回怕是要杀鸡儆猴了。”
徐希寧並未全信,这修仙界里,“偷”字有时候未必是真的偷。
他本不想多管閒事,可那股子心悸的感觉却愈发强烈。
“多谢师兄提点。”
徐希寧告了罪,身形微躬,身子如同一条滑腻的泥鰍,在那密不透风的人墙中硬生生挤出一条缝来。
“哎!挤什么挤!”
“那个不长眼的踩了老子的脚!”
四周骂声一片,徐希寧却充耳不闻,只闷著头往里钻。
好不容易挤到了最內圈,眼前的景象却让他一股血气直衝天灵盖。
只见场中空地上,三四个身著锦绣法袍的少年正围成一圈,皆是一脸的戏謔与狠厉。
而在他们中间,徐希文原本整洁的灰袍上沾了个灰扑扑的脚印,髮髻也散乱了半边。
他低垂著头,两只手死死攥著衣角,指节发白,身子在初春的暖阳下却抖得厉害。
徐希月站在他身旁,那张小脸哭得梨花带雨,张开双臂想要护住哥哥,却被对面几人的气势逼得步步后退。
领头那人是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手里把玩著一只空了的玉瓶,嘴角噙著一抹戏謔的冷笑,目光如刀,在那两兄妹身上刮来刮去。
“怎么?不说话了?”
锦袍少年上前一步,靴底在那青石板上踏出清脆的声响。
“方才不是还嘴硬吗?这瓶子是你同院发现的,人赃並获,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我……我没有偷……”
徐希文声音细若蚊蝇,头埋得更低了。
他能感觉到四周投来的目光。
那些目光里有鄙夷,有嘲弄,有冷漠,唯独没有信任。
那些目光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脊背上,让他觉得喘不过气来,仿佛自己真的是那个不知廉耻的窃贼。
“没有偷?那这丹药是自己长腿跑到你身边的?”
锦袍少年嗤笑一声,转头看向周围看热闹的人群,大声道:
“诸位师兄弟都来评评理,咱们丹霞峰虽说是外门,但也容不得这种手脚不乾净的下作之徒,若是今日饶了他,明日指不定还要偷谁的宝贝!”
人群中顿时响起一阵附和之声,指指点点的声音更大了。
徐希文只觉脑中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
厌恶。
那种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厌恶,让他觉得自己就是阴沟里的一只老鼠,骯脏,卑贱,不配站在这阳光下。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他喃喃自语,眼泪顺著脸颊滑落。
锦袍少年看著徐希文那副摇摇欲坠的模样,心中暗自得意。
果然是个没见过世面的软柿子,不过是略施小计,便嚇得丟了魂。
这等泥腿子,也配与他同列仙门?
“说话啊!哑巴了?”
锦袍少年逼近一步,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股咄咄逼人的气势。
“若是现在跪下磕头认错,再从我胯下钻过去,本少爷或许还能发发善心,不將你扭送执法堂,否则……”
徐希文身子一颤,膝盖一软,竟真的要顺著那股子威压跪下去。
徐希寧双眼赤红,推开挡在前面的人群。
他在百兽峰学会了伏低做小,学会了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可看著自家兄弟被人这般欺辱,那股子血性瞬间压过了理智。
然而,就在他即將衝出去的剎那。
一只修长有力的大手,稳稳地按在了徐希文那单薄的肩膀上。
那手掌宽厚,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硬生生止住了徐希文下跪的势头,將他那弯曲的脊樑撑了起来。
徐希寧脚步一顿。
锦袍少年的冷笑也僵在了脸上。
场间原本嘈杂的人声,在这只手出现的一瞬间,竟诡异地安静了下去。
来人一身雪白长袍,纤尘不染,腰间掛著一块刻有“法”字的青玉腰牌,面容冷峻,剑眉入鬢。
“丹药不是你偷的,是吧?”
赵一川周身灵压隱隱外放,衣袍无风自动。
徐希文抬起头,满脸泪痕,怔怔地看著未曾见过的青年。
“既然如此,那就把头抬起来不要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