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二姐家出来,杨平安骑车往家属院深处走。
王志诚家,在最后一排。
青砖灰瓦的小院,门口两棵杨树,光禿禿的枝丫戳在清冷的空气里。院门虚掩著,他敲了敲,里头传来脚步声。
开门的是何洁。
她看见杨平安,眼睛一亮,脸上立马浮起笑——那种打心底里欢喜的笑。
“平安来了?快进来,外头冷。”
杨平安跟著她进屋。
王志诚坐在客厅里,手里拿著份文件在看。听见动静,他抬起头,把手里的东西放下,站起身来。
“平安来了,”他脸上带著笑,指了指沙发,“快坐。”
杨平安把那个装果蔬肉乾的大布袋放在厨房门口,又把那个装药酒和养顏膏的小布袋轻轻放在茶几上——这才在沙发上坐下。
“叔叔,阿姨,我的一点心意。”他说,语气不卑不亢,“果蔬是我托人买的,肉乾是我用自己去山上打的野猪肉做的。叔叔,上回给您带的药酒,我估摸著快喝完了,这回又带了两坛,您放心喝,喝完了我再给您送。”
“阿姨,”他转向何洁,笑了笑,“这养顏膏您放心用,用完了我下次再给您带。”
何洁一听“养顏膏”三个字,脸上的笑就藏不住了。
她拿起那两个小罐子,捧在手里,跟捧著什么宝贝似的。上回杨平安送的那罐,她用了一个多月时,脸上的皱纹就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出门遇见熟人,一个个都问“何姐你吃了什么灵丹妙药”,她只说是睡得好、心情好,心里头却门儿清——是这未来女婿送的好东西。
她抬眼看杨平安,越看越欢喜。
这孩子,送的东西不光金贵,关键是这份心——能想著给她送这些,能想著给志诚送养身子的药酒,这份心意,比什么东西都重。
王志诚也拿起那两坛药酒,看了又看,捨不得放下。酒罈是粗陶的,封口严严实实,晃一晃,能听见里头酒液晃动的声音。
他抬起头,看著杨平安,笑著开口。
“平安,你来,不光是送东西的吧?”
杨平安点点头。
“我想去京市接若雪。”
王志诚看著他,没接话。
“大学都停课了。”杨平安说,“正好我们科研小组缺人,我想接她来平县工作。这样离您二老还近一点。”
王志诚沉默了几秒。
客厅里静下来,能听见墙上的掛钟在走,滴答,滴答。
何洁看看丈夫,又看看杨平安,手指攥著那罐养顏膏,也没开口。
王志诚开口了。
“平安,”他说,“老爷子和老太太,从小把若雪捧在手心里长大的。他们要是捨不得放人,你打算怎么办?”
“我先去京市拜访一下。”杨平安说,语气稳稳的,“跟爷爷、奶奶,伯父伯母们见个面。把话说清楚。”
“说清楚什么?”
“说我会一辈子对她好。”杨平安说,眼睛看著王志诚,没有躲闪,“说我会永远护著她。说她来平县是工作需要——不光为我,是厂里需要她,国家需要她。”
王志诚看著他,目光里带著审视,也带著一丝欣赏。
何洁在旁边听著,眼眶微微红了。
“平安,”她开口,声音有些轻,有些颤,“若雪这孩子,从小主意正。她认准的事,谁也拦不住。她认准了你,我们做父母的,只能支持。”
她顿了顿,拿手背按了按眼角。
“但你今天说这些话,让我这当妈的心里更踏实了。”
杨平安看著她,郑重地点了点头。
“阿姨,您放心。”
王志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茶杯磕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响。
“平安,”他说,“你刚才说,厂里需要她。那我问你,现在的局势,你怎么看?”
杨平安沉默了几秒。
他知道,这是考验。
王志诚在部队这么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他问的不只是局势,更是杨平安的见识,是这个人值不值得把女儿託付给他。
杨平安想了想,开口了。
“叔,”他说,“现在的局势,离权力中心越远越安全。”
王志诚眼睛微微眯了眯。
“怎么说?”
杨平安斟酌著用词。
“现在到处都乱。”他说,“高校停课,机关受衝击,军队虽然稳,但也不是完全不受影响。爷爷和大伯二伯在那边,能稳住阵脚就行。您在平县军区,三伯在西南军区,最好都不要动,一动反而引人注目。”
他看著王志诚。
“您在这儿,平县虽偏远,但部队稳定,反而最安全。最近几年,最好不要往京市调动。”
王志诚没说话,只是看著他。
那目光,深得很,像一口井,看不见底。
何洁在旁边听著,脸色微微变了。
“平安,”她问,声音有些紧,“真有这么严重?”
杨平安点点头。
“只会更严重。”他说,“所以我想接若雪来。在这儿,她更安全,也能干她想干的事。”
屋里沉默了很久。
王志诚端起茶杯,又放下。拿起药酒,看了看,又放下。
最后,他开口了。
“平安,”他说,“你今年二十一?”
“二十一。”
“二十一岁,能有这个眼光——”他顿了顿,嘴角弯了弯,“难怪若雪那丫头,非你不嫁。”
杨平安没接话,只是微微低了低头。
王志诚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吧。”他说,声音不高,却沉甸甸的,“去京市。把她接回来。”
杨平安站起来,点点头。
“我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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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王志诚家出来时,已经快中午了。
杨平安推著车往外走,刚拐过路口,就看见一个人影站在路边抽菸。
是大姐夫王建国。
他看见杨平安,把菸头往地上一按,碾灭了,迎上来。
“平安,”他压低声音,“听说你要去京市?”
杨平安看著他。
“是。”
王建国笑了,那笑里带著点复杂的东西——是替他高兴,也是替他担心。
“你小子,终於行动了。”他说,拍拍杨平安的肩膀,“替你高兴,也替你担心。”
“担心什么?”
王建国往王志诚家的方向努了努嘴,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
“师长家里那关可不好过。王老首长夫妻,三个伯父伯母,九个堂哥八个堂嫂,还有王衡和王十一这两个亲哥,再加上十几个小侄子。这阵势,你扛不扛得住?”
杨平安弯了弯嘴角。
“扛得住。”
王建国看著他,看了好几秒。然后笑了,笑得露出牙来。
“行。有志气。”他又拍拍杨平安的肩膀,这回拍得重了些,“回来大姐夫请你喝酒。好好喝一顿庆祝庆祝。”
杨平安笑了:“放心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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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平安骑著车,往家走。
路两边的杨树,枝丫交错,像一幅剪纸。远处传来几声狗叫,近处有人家开了收音机,隱约能听见样板戏的唱腔。
他一边蹬车,一边想著刚才那番话。
1968年,局势只会越来越乱。京市是风暴眼,能把人卷进去,搅得骨头都不剩。把王若雪接出来,是最正確的决定。
至於京市王家那边——
三个伯父伯母,九个堂哥,八个嫂子,还有王衡和王十一这两个亲哥,十几个小侄子。
他弯了弯嘴角。
空间里那些东西,隨便拿出几样,应该够他们喜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