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8年正月初四。
杨平安踏上开往京市的火车。
绿皮车厢里挤得满满当当,过道上都站著人。行李架塞得严严实实,座位底下也塞著麻袋和包袱。
空气里混著菸草味、煤烟味、还有不知谁带的煮鸡蛋味儿。刚上车那会儿有人挤著找座,现在都安顿下来了,该坐的坐,该站的站,该聊的聊。
他找到自己的座位,是靠窗的位置。对面坐著三个年轻人,两男一女,穿著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胳膊上戴著红袖箍,正兴奋地討论著什么。
“——这次去陕北,听说特別苦。”
“苦怕什么?广阔天地,大有作为!”说话的男生嗓门挺大,带著点刻意的高昂。
“我爸妈给我带了一包饼乾,路上吃。”那个女孩声音小些,一边说一边拍了拍挎包。
杨平安把帆布包放在腿上,靠著椅背,闭上眼睛。
火车缓缓开动,哐当哐当的声音渐渐规律起来。
他睁开眼,看向窗外。
站台上,送行的人群黑压压一片。有人抹眼泪,有人挥手,有人追著火车跑。一个穿花棉袄的小姑娘被母亲抱著,使劲朝车窗挥手,嘴里喊著什么,被火车的轰鸣盖住了。
他想起早上出门时,五个孩子站在大门口送他的样子。
五颗小脑袋挤成一排,那三个小的还踮著脚。
他弯了弯嘴角,收回视线。
火车驶出县城,窗外的景色变成灰濛濛的田野。偶尔有村庄闪过,土坯房,光禿禿的树,炊烟裊裊。
对面那三个知青还在討论。
“你们说,咱们去了能分到什么地方?”
“我听说是生產队,具体哪个队不知道。”那个嗓门大的男生说。
“只要能干活就行,我不怕吃苦。”另一个男生话不多,但眼神挺亮。
杨平安看了他们一眼。
最大的那个也就十七八,最小的那个女孩看起来不到十五六岁。脸上还带著稚气,眼神里全是憧憬。
他想起前世看过的那些故事,知道等待他们的是什么。
但他什么都没说。
有些路,得自己走才知道。
火车在一个小站停了十分钟,又上来一群人。
车厢更挤了。
杨平安往窗边靠了靠,给新上来的人腾出点地方。
一个四十来岁的妇女挤过来,抱著个孩子,在他旁边站定。她四下看了看,目光在杨平安旁边的空当上停了一瞬。
“同志,这有人吗?”她指著杨平安旁边空著的一小块地方。
“没有。”
妇女挤著坐下,把孩子抱在怀里。
杨平安看了一眼那孩子。
是个男孩,两岁左右,穿著崭新的灯芯绒棉袄,外面罩著蓝布罩衫,乾乾净净的。脚上穿著一双小皮鞋,擦得鋥亮——这年月,能给这么小的孩子穿皮鞋的,家境肯定差不了。
孩子软绵绵地睡在女人怀里,小脑袋歪著,嘴唇微微张开,睡得很沉。
杨平安收回目光,继续看窗外。
火车又开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旁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那妇女从包袱里摸出个馒头,往自己嘴边送。她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四处张望,眼神有些飘。
怀里的孩子依然没醒。
杨平安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这孩子,睡得太沉了。
从上车到现在,少说也有三四个小时了。他一直睡著,动都没动一下。
他把目光转向那个妇女。
四十来岁,皮肤粗糙,但一双眼睛里透著一股精明劲儿。身上穿著件半旧的蓝布褂子,袖口磨得发毛,脚上是双黑布鞋,鞋底沾著泥点子。
再看那孩子——
灯芯绒棉袄,小皮鞋,白白净净的小脸。
不像是一家人。
杨平安收回视线,继续看窗外。
但心里,已经种下了怀疑的种子。
又过了一个小时。
车厢里渐渐安静下来,说话的少了,打盹的多了。只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哐当,哐当,一成不变。
那妇女抱著的孩子依旧睡得很沉。
杨平安皱了皱眉。
上车都这么长时间了,孩子就算睡得再沉,也该醒了。饿了、渴了、尿了,总会有反应。按照正常母亲,孩子这个点都没醒,应该叫起来吃点东西喝点水才对。
可这孩子,从头到尾,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想起前世在电视上看到的那些新闻——
人贩子给小孩餵安眠药,让孩子一路昏睡。
他再次看向那个妇女。
她正低头看著怀里的孩子,眼神里没有母亲看孩子的那种温柔——没有那种忍不住想摸一摸小脸、掖一掖被角的劲儿。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焦躁和警惕。
她时不时抬头,四处张望,好像在等什么人,又好像在躲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