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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寡妇

    刁翠花走进来,就看到一个年轻公安坐在小凳子上,前面饭桌上放著本子和笔,桌子对面放著小马扎,显然是给自己准备的。
    后方坐著一位中年公安,面色严肃,整个屋子都在他的视野中,前方任何人的小动作都逃不开他那双明亮的眼睛。
    刁翠花心里顿时一颤。
    江政华微笑著指了指对面的凳子:“刁同志,请坐。”
    他此时也在打量眼前的刁翠花,瞧著不过三十岁,瓜子脸配著一双水光瀲灩的大眼,脸蛋白净,柳叶细眉弯得恰到好处。
    明知她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可蓝色工厂制服愣是掩不住她的身段,胸脯饱满得撑出柔和的弧度,腰肢纤细,臀线翘挺,丰腴却不臃肿,连抬眼时眼波轻转的那点柔媚,混著几分寡居女子的淡淡轻愁,都勾得人心头髮痒。
    刁翠花扭动腰肢,上前拉开马扎坐下,嘴唇轻启,声音柔弱中有著一股坚韧之色:“谢谢。”
    张义瞄了一眼,快速退出房间,拉上房门。
    “姓名?”
    “王家媳妇,刁翠花,二十八岁。”
    江政华面容严肃,沉声问:“知道为啥喊你来不?”
    刁翠花微微点头,半低著脑袋,小声说:“知道。刚回家后我婆婆就跟我讲了,侯三被人杀害了,应该是询问他的事。”
    江政华点头:“那说说跟他的事儿吧。”
    刁翠花猛地抬起头,眼睛已经含了几滴眼泪欲掉落,有些激动地说:“公安同志,我跟他只是街坊关係,跟他有啥事?你这话要是传出去,让人听到了,让我..我一个寡妇往后还怎么做人啊。”
    说到最后,已经抽泣起来,梨花带雨。
    江政华不为所动,坐直身子,静静看著她。
    后方观察的金宏眯了眯眼睛,这女人果然不简单,连政华挖的文字陷阱,一下就识破了。
    刁翠花见江政华不为所动,一双眸子中还带著些戏謔望著自己。
    伸手擦了把眼泪,拢了拢鬢角,暗骂狗男人,居然不知道怜香惜玉。
    她带著哭腔说:“公安同志,你要相信我,我真的..真的跟他没啥关係的。可能是有人说我跟他关係好...”
    突然,她猛地提高音量:“天地良心吶。他只是看我孤儿寡母的可怜,想帮我一把,就让我帮著洗洗刷刷,收拾下屋子,他给几斤棒子麵。”
    说完,泪汪汪的眼睛望向江政华,小心翼翼地问:“这..这不违反政策吧?”
    江政华摇头,沉声说:“不违反。这属於邻里相助,是和谐社会的表现。”
    刁翠花立刻长舒一口气,嘴角上扬,右手拍了拍鼓鼓的胸脯:“那就好,我一个妇道人家也不是很懂,还真怕违反政策。”
    江政华冷哼一声,再次问:“说说侯来財这个人吧。”
    刁翠花轻轻嘆息一声,仿佛是在怜悯,又似乎在怜惜,眼神中更是多了几分忧愁。
    “说实话,我对他了解不多。只知道他是农村人,之前媳妇嫌弃家里穷,就跟人跑了。”
    她猛地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江政华:“你说,他孝敬老人,为老娘治病,难道做错了吗?难道她没有父母吗?孝敬老人,难道不该吗?”
    不等回答,刁翠花的眼泪再次『唰唰』往下掉落。
    她抹了一把眼泪,半捂著嘴巴说:“我丈夫死了。我捨不得两个孩子,不忍心扔下年迈的婆婆,坚持留在家里有错了吗?丈夫倒了没几天,婆婆一下子病倒了,家里的积蓄一下子全部搭进去不说,还跟人借了那么多。孩子整日饿得嗷嗷叫,我这当娘的心里难受啊。”
    江政华拍了拍桌子:“刁同志,请不要激动,保持冷静。”
    刁翠花不为所动,继续哭诉:“好不容易有好心人,可怜我们孤儿寡母的,让我帮著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换取一点粮食,让我活得有尊严些。怎么有人就见不得我们好?整日嚼舌根子,说我不守妇道,呜呜呜...”
    “难道活该我们娘几个吃不饱,穿不暖吗?怎么就没一点同情心吶?难道我们活该受穷...”
    刁翠花仿佛找到了宣泄口,把这些年的委屈要全倒出来。
    江政华心中冷笑一声,合上钢笔帽,轻轻放到本子上,左右看了看,见案板下方有个暖水壶。
    起身走了过去,拿起案板上缺了一个豁口的粗碗,倒了些开水。
    他端起碗的瞬间,感觉到水已经凉了,便走到桌子前,放到刁翠花面前:“喝些水,控制下情绪。”
    刁翠花抬起头,此时她面若桃花,一双眼睛含泪,几根头髮粘在脸颊之上,夕阳透过玻璃反射到脸上,更添几分嫵媚。
    她轻声道:“谢谢,是我失礼了,实在是寡妇门前是非多,这生活让我有些窒息了。”
    江政华再次坐下:“喝些水,润润嗓子。”
    刁翠花抬起右手,用起毛的护袖擦拭了下脸,端起碗轻轻喝了两口。
    放下碗,她声音沉稳:“侯大哥是个好人,不该有这样悽惨的下场。他跟我说过,他家是四九城郊区侯家村的,因为老娘病重,常年需要吃药。他大哥和二哥..他实在受不了贫苦,就毅然决然地进城討生活了。”
    江政华停下记录的笔:“知道他啥时候进城的不?”
    刁翠花轻轻点头:“大概是1955年的时候吧。具体时间不清楚了,他只是在閒聊的时候提了一嘴。”
    “知道他当时在干啥工作不?”
    “好像是在打临工、当板爷,帮人拉些东西,挣点辛苦钱。”
    江政华看向她,沉声问:“清楚他之前住哪儿不?”
    刁翠花摇头:“不知道。他没跟我讲过,我一个寡妇也不好多问。很多时候,只是简单的聊两句,他愿意说我就听著。你知道的,我一个寡妇,不敢在他房间多待的。即使这样,都已经被院里人误会,再说我閒话了。”
    她的眼睛再次湿润了。
    江政华再次转换问题:“你说他之前是板爷,那应该有自己的板车,你知道车子在哪不?”
    刁翠花沉思道:“我记得他跟我提过,他不敢拉院里来,怕被人借用,害怕董家夫妻涨房租,就存放在朋友那里了。”
    “知道他朋友叫啥名字?住哪里不?”
    刁翠花摇头:“不清楚,他怎么可能啥事都告诉我一个外人。不过,后来他在去年跟我们厂的领导搭上线,有了临时工的活后,就把车子卖掉了。”
    坐在后方的金宏突然问:“卖给谁了?”
    “领导,这个我就不清楚了。应该同样是板爷吧,一般人也用不著的。”
    刁翠花一愣。
    江政华抬头看了她一眼,隨即埋头在本子上写了起来。
    金宏再次问:“你是如何知道他跟你们厂的人搭上线的?”
    “一开始我也是不知道。只是我在厂里二食堂碰到了他,一开始我还以为他只是找了临工,也没在意。”
    刁翠花稍作停顿,撩了下鬢角的头髮:“只是次数多了,我好奇地问了下,这才知道他搭上线,能接到临时工的活,还能带著村里人干。他真的很了不起。”
    江政华问:“知道他搭上谁的线了吗?”
    刁翠花连连摇头:“这我不知道。应该是人事科的人,我听说这临时工的事,他们说了算的。”
    说完,她再次端起碗,准备喝水。
    “知道啥时候搭上线的不?”
    刁翠花喝水的动作一顿,隨即灌了两口便放下:“大概是前年年底吧,他一下子就发了。”
    她低下头,面色微红,一副害羞的表情。
    江政华看著她问:“为啥如此確定?”
    “因为去年过年前,他偷偷给了我一匹布和一些肉,我还拿回去给家里老人孩子做了新衣服。”
    刁翠花抬起头,有些哀求地说:“我怕婆婆多想,就跟她说是厂里领导奖励的,还请你们务必保密。我这也是逼得没办法,家里孩子老人实在是没衣服穿了,我这才收下了。”
    她眼泪再次掉落:“做寡妇真的太难了。外边稍微跟人走得近些,就被人说閒话,说我是狐媚子。带回去点好东西,还要接受婆婆的责问,一旦来路说不清楚,就说我不守妇道,就跟我闹。”
    说到最后,直接掩面哽咽起来。
    江政华郑重道:“放心吧,我们只是简单询问,不会告诉外人的。”
    刁翠花轻声道谢。
    “知道他跟谁闹过矛盾没?”
    刁翠花摇头:“这个不知道了。他很是和蔼的,脾气也挺好的,应该没跟人红过脸。”
    隨后,江政华又问了一些事。
    刁翠花有时回答,有时不断掉眼泪珠子,掩面哭泣。
    见屋子黯淡下来,江政华合上钢笔:“刁同志,谢谢你的配合,要是想起什么事,就联繫我们。”
    刁翠花擦了下眼泪,楚楚可怜地点点头。
    等她离开,张义跟张崇光、耿建武三人走了进来。
    张崇光问:“如何?有收穫吗?”
    江政华起身,活动两下身子,从兜里摸出香菸散给几人,苦笑道:“说了一大堆,但都是咱们知道的,一点有用的都没有。”
    金宏点上烟,感嘆道:“这女人不简单吶。”
    张崇光好奇地问:“金副局,怎么说?”
    金宏抽口烟说:“一开始,我们就对环境做了布置,当时见到那种情形,很多男的心里都应该打鼓了,可她直接一招哭泣,把压力直接给化解了。”
    江政华苦笑道:“人家一招以柔克刚,咱有啥办法?人家口口声声都是生活艰难,日子困苦,是弱势群体。一问到关键点,立即眼泪掉个不停,顾左右而言它,根本没办法强硬起来。”
    张崇光嘆息一声:“你这样说,我理解了。人家现在只是配合咱们的工作,不是犯人,即使人家不想回答,咱还没法强制要求。”
    江政华正色道:“但是正因为这些,她反而暴露了一些事。”
    “啥事?”
    江政华看了眼眾人,沉声说:“她太聪明了。凡事她提到的,都是咱们能轻易查到的一些事,或者稍微用力就能侦查到的。”
    张义不解地问:“江副所,这有啥问题吗?人与人相处,很多时候不都是了解基本信息吗?”
    金宏插话道:“你说的对,但有一点错了。你不可能事事尽知,可她偏偏看似全懂,可但凡往深了挖一点,她就一无所知。你觉得这正常吗?”
    耿建武接话道:“按他们的关係,真要交底,不可能只说些皮毛,半分深层的都不透露,这根本不合常理。”
    张崇光吐出烟圈,沉声说:“像这种情况,只有一种可能。她对这个人和身边的事太了解了,了解到比本人还要清楚,这才能精准把控。”
    张义倒吸一口凉气,吞了下唾沫:“这..她也太厉害了吧?”
    其余几人都没再说话。
    整个房间陷入短暂的寂静,唯有吐出烟圈的声音。
    金宏看向江政华:“你准备怎么办?”
    江政华沉吟著说:“现在没什么证据,无法採取措施,只能找人监视起来。”
    金宏点头:“这事我来安排。”
    张崇光感嘆道:“这案子查到现在,看似有很大进展,却没有实质性证据,虽然离真相很近,却像隔著一层迷雾,始终抓不住重点。”
    眾人纷纷点头。
    “你们去走访,有啥收穫没?”
    “没啥收穫,都表示跟死者不熟,都是一些基础信息。”
    耿建武话音刚落,院里传来一阵脚步声。
    接著门被推开,乔所长走了进来。
    他笑著打招呼:“金副局,你们回来了。”
    金宏点点头:“那边情况咋样?是第一现场不?”
    “基本確定就是第一现场,跟江副所描述的差不多,死者是被挤压在墙上遇害的,地面也有血跡。”
    眾人都看向江政华,眼中闪过佩服之色。
    乔所长嘆息一声:“只是现场被破坏的有些严重,很多人认为是年轻人茬架造成的,所以没人报警,现场又在大路上,没法收集到有用线索。”
    “现场在哪?是在张芹同志说的附近?”
    “就是那儿,离张芹同志家就几十米的距离。经过走访,確定有几人听到喊『抢劫』,只不过只有一声,所以没人去查看。”
    金宏刚要说话,院子里传来呼喊孩子吃饭的声音。
    “行,先收队,一切等回去开会时说。”
    眾人点头,纷纷向著外边走去。
    走出院子,站在不远处的葛贵福立即迎了上来:“领导,你们忙完了?到家里喝口水吧?”
    金宏摆摆手:“不了,还有一大堆事等著处理。这间房子暂时封了,看著別让孩子闯进去。”
    葛贵福立即点头:“您放心,我一定挨个叮嘱。”
    一行人走出院子。
    不远处还有许多人围观,不时交头接耳嘀咕几句。
    正抽菸的陈山几人立即站直身子,纷纷打招呼。
    金宏点点头,看了眼围观人群,大声说:“收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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