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台上的风停了。
朱由检的问题像一块石头,砸进一潭死水。
成基命抬起头,脸上的皱纹在阳光下显得更深。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回答。
周延儒的反应最快。
他往前一步,躬身道:“陛下何出此言?我大明立国二百六十余年,根基深厚,民心所向。”
“虽有暂时之困,但陛下圣明,宵衣旰食,励精图治,中兴可期。大明必將传之万世,永为国祚!”
他说得慷慨激昂,声音在平台上迴荡。
钱士升连忙跟上。
“周阁老所言极是。陛下春秋鼎盛,勤政爱民,朝中贤良济济,边关將士用命。”
“些许军费之弊,查清之后,自然廓清。万世之业,岂因一时一事而动摇?”
何吾騶没有说话,只是躬身站著。
成基命也开口了。
“陛下,老臣侍奉三朝,亲眼见我大明历经风雨而屹立不倒。”
“万历、天启年间,朝局何等艰难?阉党横行,边患频仍,可朝廷终究挺过来了。”
“如今陛下剷除阉党,整顿吏治,正是中兴之象。万世之言,绝非虚辞。”
四位阁臣,三个人表了態。
只有何吾騶还躬著身,没出声。
朱由检看著他们,嘴角慢慢扯出一个弧度。
“呵呵。”
那笑声很短,很轻,却让平台上的气氛骤然凝固。
成基命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
周延儒的话音戛然而止。
钱士升低著头,眼角余光瞥向皇帝,又飞快收回。
何吾騶依旧躬著身,一动不动。
朱由检没有看他们。
他转过身,又走到平台边缘,看著远处层层叠叠的琉璃瓦。
“万世。”
他重复这个词。
“朕登基那年,太仓库里还有一百二十万两银子。去年年底,只剩五十万两。”
“今年正月到现在,户部催餉的文书,堆了半人高。辽东欠餉三个月,宣大欠餉两个月,陕西欠餉四个月。剿贼的官兵,三个月没发餉了。”
他顿了顿。
“陕西的百姓,卖儿卖女交税。河南的百姓,吃树皮草根度日。山西的流贼,已经攻破了两个县城。”
他转过身,看著四位阁臣。
“成先生,周先生,钱先生,何先生。你们跟朕说万世。朕想问问,万世之前,明年怎么办?”
成基命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周延儒的眉头皱了起来。
钱士升低著头,额角渗出一层细汗。
何吾騶终於直起身,看著皇帝,但也没开口。
朱由检走回御座前,但没有坐下。
他站在那儿,目光扫过四位阁臣的脸。
“朕今天问你们这个问题,不是要听你们说万世。”
“朕要听的是,接下来怎么办。”
他看向成基命。
“成先生,你说先查实再定罪。朕同意。但查实之后呢?定罪之后呢?换了新人,新人还会走老路。这六十八万两,明年还会不见。”
成基命沉默了一会儿。
“陛下圣明。老臣......老臣考虑不周。”
朱由检看向周延儒。
“周先生,你说杀人最快。朕也同意。该杀的杀。但杀完之后,规矩还是那套规矩,漏洞还是那些漏洞。新来的人,还是这么干。”
周延儒低著头,没有说话。
朱由检看向钱士升、何吾騶。
“你们呢?有什么办法?”
钱士升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何吾騶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陛下,臣以为,陈僉宪方才所言,或许......是个办法。”
朱由检看著他。
“你说。”
何吾騶说。
“查实、定罪、公开、改制。四步走。查实之后,让朝野知道,朝廷在整顿军费。”
“定罪之后,让朝野看到,贪腐者必受严惩。公开之后,让天下人明白,钱去了哪里,谁拿了钱。改制之后,把漏洞堵上,让后来者无空可钻。”
他顿了顿。
“臣方才觉得,此举风险太大。但陛下问的是『怎么办』,臣思来想去,似乎......也只有这个办法,能治本。”
朱由检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著何吾騶,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看向陈志远。
“陈志远,你方才说的那四步,朕都记住了。”
陈志远躬身。
“臣惶恐。”
朱由检说。
“朕问你,如果现在就开始公开,会怎么样?”
陈志远抬起头。
“陛下,臣方才说的是,查实之后再公开。若现在就公开,证据尚不充分,涉案人员尚未锁定,朝中反对者必以此为由,说朝廷『捕风捉影』、『罗织罪名』。届时,反扑会更烈,阻力会更大。”
朱由检点点头。
“朕明白。朕不是现在就要公开。”
他顿了顿。
“朕要的是,查实之后,公开。而且要公开得彻底。”
他看著陈志远。
“你方才说的邸报、告示,朕觉得可以。但还不够。朕要让天下人都知道,军费是怎么回事,钱去哪了,谁拿了。”
“朕要让那些贪官,名字贴在城门上,让百姓看著,让读书人看著,让边关將士看著。”
“朕要让后来的人,想伸手的时候,想想那些名字,想想那些下场。”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成基命愣住了。
周延儒的脸色变了。
钱士升的手微微发抖。
何吾騶看著皇帝,眼神复杂。
朱由检继续说。
“朕知道,这么做,有风险。可能会引发动盪,可能会让朝野震动,可能会让一些人狗急跳墙。”
“但朕也想明白了。不这么做,风险更大。”
他看向成基命。
“成先生,你方才说,先查实定罪,看情况再定。朕问你,如果查实之后,舆论不稳,你打算怎么办?”
成基命张了张嘴。
朱由检替他答了。
“你会说,先缓一缓,等风头过了再说。然后呢?然后就没有然后了。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明年,后年,大后年。军费还是那些军费,空额还是那些空额,贪官还是那些贪官。”
他看著成基命。
“成先生,你说,这大明朝,还能这么稳妥多久?”
成基命没有说话。
他的腰弯得更低了。
周延儒站在一旁,脑子里飞快地转著。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皇帝不是在跟他们商量。
皇帝是在告诉他们,他决定了。
决定要查到底,要公开,要改制。
决定要冒这个风险。
决定不再“稳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