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承恩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朱由检站起身,走到窗前。他背对著王承恩,肩膀一起一伏。
过了很久,他转过身。
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全是血丝。
“王承恩。”
“奴婢在。”
“传骆养性。现在。”
“遵旨。”
骆养性来得很快。
他进殿时,朱由检还站在窗前,没有回头。
骆养性跪下。
“臣锦衣卫指挥僉事骆养性,叩见陛下。”
朱由检转过身。
“你奏疏里写的,都是真的?”
骆养性伏在地上。
“回陛下,都是真的。每一笔都有帐册可查,每一个人都有口供画押。”
“臣查了半个月,亲自去张家口蹲了七天,抓了八个伙计,撬开三个人的嘴。证据確凿,无一虚言。”
朱由检没有说话。
他走到骆养性面前,站定。
“十二万斤生铁。八千斤硫磺。六千斤硝石。两万石粮食。”
他一字一句念著。
“这些钱,够铸多少门炮?够造多少火药?够养多少兵?”
骆养性伏在地上,不敢接话。
朱由检的声音忽然高了。
“朕在平台上一两一钱算军费,陈志远用京城的物价算六十八万两能买多少米。朕以为那些钱是被贪了,被剋扣了,被层层盘剥了。”
“朕想的是,查出来,杀一批人,把规矩改了,把钱追回来,发给边军。”
“可这些人呢?”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他们不是贪,他们是卖国!他们把朕的钱,把大明的钱,把百姓的血汗钱,拿去给建虏!给朕的敌人!”
“朕在前面打仗,他们在后面送钱!朕的军士饿著肚子守城,他们拿朕的钱买铁、买硝、买硫磺,送给皇太极,让他铸炮,让他造火药,让他回来杀朕的人!”
他一把抓起御案上的奏疏,狠狠摔在地上。
“该杀!统统该杀!”
骆养性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朱由检喘著粗气,在殿內来回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看著骆养性。
“你刚才说,宣府总兵王承胤、大同总兵王朴,都收了他们的钱?”
骆养性说。
“是。王承胤收得最多。他夫人姓王,和王登库是本家。两家结亲后,范家商队出入宣府关口,从不查验。王承胤还派自己的亲兵给商队押运,一路护送出境。”
朱由检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你说,要是朕现在抓人,会怎么样?”
骆养性抬起头。
“陛下,臣不敢妄言。”
朱由检说。
“说。”
骆养性斟酌著说。
“宣府、大同两镇,共有兵马约八万。王承胤、王朴两人,在镇多年,亲信眾多。若公开抓捕,两镇恐生变故。且八家晋商与朝中官员牵连甚广,若一併追查,朝局难免震动。”
他顿了顿。
“臣以为,此事当徐徐图之。先稳住边镇,再逐步收网。不宜骤然发作。”
朱由检看著他。
“徐徐图之?徐徐到什么时候?徐徐到他们把大明的江山都卖了?”
骆养性伏地,不敢再言。
朱由检走回御案后,坐下。
他看著地上那份奏疏,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你继续查。查清楚每一个拿钱的人,每一笔钱去了哪里。不要惊动他们,但要查清楚。”
“臣遵旨。”
骆养性退下后,朱由检一个人坐在殿內。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蜡烛燃了大半,烛泪滴在烛台上,凝固成白色的山丘。
朱由检想起陈志远在平台上算的那些帐。
六十八万两。五十六万石米。十万军士吃一年。
他想起那些数字,想起那些帐册,想起袁崇焕在詔狱里说的那些话。
“这就是规矩。”
是的,规矩。
从上到下,从文官到武將,从朝堂到边关,人人都在这个规矩里活。
但现在,他要把这个规矩破了。
兵部衙门。
后堂。
灯烛点得很亮,但坐在桌边的几个人,脸上全是阴影。
兵部尚书梁廷栋坐在主位。他今年五十四岁,面容瘦削,眼神锐利。去年十二月刚接任兵部尚书,上任不到半年,就遇上了袁案、军费案、晋商案,一堆烂事。
兵部右侍郎李建泰坐在他左手边。山西泽州人,天启五年进士,在兵部干了六年,专管边镇粮餉。
兵部职方司主事沈迅坐在下首,脸色发白,手边的茶一口没喝。
还有一个穿著便服的人,坐在角落里。光线照不到他的脸,只能看见一个轮廓。
梁廷栋先开口。
“今天叫你们来,是有一件事要商量。”
他顿了顿。
“平台上的消息,你们应该都听说了。”
李建泰点头。
“听说了。皇上要查军费,要公开帐目,要改制。陈志远那个章程,四步走。查实、定罪、公开、改制。”
沈迅的声音发乾。
“下官在兵部干了八年,经手的餉银、粮草、军械,没有一百万也有八十万。要是真查起来,下官……”
他没说下去。
梁廷栋看著他。
“你是怕你经手的那些帐,经不起查?”
沈迅没说话。
李建泰替他说了。
“职方司管的是兵额核实、餉银拨付。九边每镇报多少兵,职方司核多少兵。核完之后,户部按这个数拨钱。边镇实有多少兵,职方司不管,也管不了。”
他看向沈迅。
“可帐面上,是你核的。边镇虚报兵额,你核的时候没查出来,这就是你的责任。”
沈迅脸色更白了。
梁廷栋摆摆手。
“现在不是追责的时候。是要想,接下来怎么办。”
角落里的那个人忽然开口。
声音很低,带著沙哑。
“梁大人,这事说白了就一句话。皇上要掀桌子,咱们不能让。”
梁廷栋看向他。
“你有什么办法?”
那人说。
“边镇。”
两个字。
李建泰皱眉。
“什么意思?”
那人说。
“皇上要查军费,最怕的是什么?不是朝中有人反对,是边镇出事。现在九边欠餉,將士本就不稳。要是这时候有人闹一闹,皇上还敢查吗?”
沈迅愣住了。
“你……你是说……”
那人没理他,继续看著梁廷栋。
“梁大人,东江那边,毛文龙的旧部还在。孙元化把他们收编了,安排在登莱。那些人本来就不服管,袁崇焕杀了毛文龙,他们心里恨。”
“要是这时候有人点一把火……”
梁廷栋沉默著。
李建泰说。
“你是说,让东江兵譁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