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至太原晋阳,已是第三日黄昏。
王氏老宅。
正堂之內,烛火未燃。
数十位王氏族老、各房宗子、在外为官者的留守家眷,闻讯从城中各处匯聚而来。
无人传唤,无人主持,只是听闻那个从长安星夜赶回的信使一路哭嚎著叩开府门。
所有人便像被同一根线牵引的木偶,不约而同地走向这座沉寂多年的正堂。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敢先开口。
唯有堂外那株三百年的古槐,枝叶在暮色中沙沙作响,像在为远方的游子招魂。
信使跪在堂中央,衣襟上还沾著驛道的尘土,满脸涕泪纵横。
他已將麟德殿之事稟报三遍。
第一遍时,座中一位老族婆当场晕厥。
第二遍时,几位年轻的宗妇掩面啜泣
第三遍,所有人都沉默了。
“那倭人……”
终於,坐在东首首位的大房宗老缓缓开口。
“是当著陛下的面?”
“是。”
信使叩首。
“殿上百官,皆亲眼所见。”
“那刀……”
宗老顿了顿。
“刺进去,拔出来,是当著所有人的面?”
“是。”
“王圭……叔玠他……”
宗老的声音开始颤抖。
“他可有遗言?”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信使伏地痛哭:“大人中刀即倒,血涌如泉……未及一言……”
堂中再次陷入死寂。
片刻后,西首角落忽然传来一声抽泣。
那是一位年过五旬的妇人,王圭的族嫂。
她以袖掩口,泪如雨下,却死死咬著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他们……”
她终於挤出一句。
“他们凭什么?”
“我王家子弟,入仕三十年,諫过多少次陛下,摔过多少次笏板,那是我们与陛下的事!”
“那是朝堂上的事!他倭国算什么东西?!”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
“他倭国——凭什么杀我王家的人?!”
无人能答。
也无需人答。
东首宗老缓缓站起身。
他今年八十有三,早已不问族务,今日是被人从病榻上搀扶过来的。
他佝僂著脊背,鬚眉皆白,像一株被风雪压弯了数百年的老梅。
但他站直的那一刻,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写信。”
他望著堂外渐沉的血色残阳,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像刻在碑上。
“给长安写。给洛阳写。给扬州、越州、幽州、益州……凡有我王氏子弟为官、姻亲坐镇之处,都写。”
“写什么?”
宗老没有回头。
“写——倭国辱我王氏太甚。”
“写——此仇不共戴天。”
“写——凡我王氏门生故旧,若有人敢阻挠朝廷东征、非议陛下復仇者,从今往后,便不是我太原王氏的朋友。”
他停顿了一下,那苍老的背影在暮色中微微颤抖。
“也不必是我太原王氏的活人。”
同一夜,长安城西南,崇贤坊。
这里不是王氏宅邸,而是崔家的別业。
崔王两家世代联姻,崔成的姑母,嫁的便是王圭的堂兄。
今夜,崔家灯火通明。
崔成坐在书房上首,手中捏著那封从太原八百里加急传至长安的族信。
信纸已被他攥得发皱,墨跡在指温中微微洇开。
他没有说话。
下首坐著七八人,皆是崔氏在长安的子弟、门生、幕僚。
而此时无人敢先开口。
良久。
崔成將信纸缓缓折起,收入袖中。
“备车。”
“大人,夜深了,您要去……”
“去王家別院。”
他站起身,衣袍下摆扫过案角,烛火微微摇曳。
“去告诉他们——”
他顿了顿,声音平静得可怕。
“倭国打叔玠的那一刀,也扎在我崔家的心上。”
有小辈忍不住开口道。
“伯父……这是否是圣上的计谋?”
崔成扫了他一眼。
“倭国那弹丸之地,撮尔小邦,海外蛮夷,不通礼教,不识王化,连汉字都写得歪歪扭扭的卑贱之族——”
他一字一字,咬得极重。
“竟敢。”
“当著满朝文武的面。”
“当著四海藩使的面。”
“当著天下人的面。”
“杀死我们世家的人。”
“这就够了!!!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那么只会让別人认为我们世家好欺负了!”
他走向门口,忽又停住。
“还有,”
他没有回头。
“明日户部会议东征粮秣筹措,我崔家在河东的三座粮仓——”
他顿了顿:
“全部打开。一粒不留。”
“我们和李世民再怎么样不说!!!但怎么也不可能让一个小小的倭国骑到脸上!!!”
——
与此同时,长安城另一隅。
滎阳郑氏。
范阳卢氏。
赵郡李氏。
太原王氏的分支、姻亲、故交、门生。
从朱雀大街到东西两市,从皇城根到坊间里巷,无数盏灯火在这个夜晚次第亮起。
翌日清晨,户部。
主管东征粮草调度的度支郎中抱著簿册,呆坐案前,久久不能言语。
他面前的案上,堆著厚厚一叠信函。
每一封都是昨夜从长安各坊递来的,每一封都盖著某个世家大族的私印,每一封的內容都只有寥寥数语:
——捐粮五千石。
——捐绢三千匹。
——捐钱二十万贯。
——军械、药材、海船修补所用桐油、棕绳、铁钉……
名目繁多,数额惊人。
最下首还有一封,是太原王氏老宅昨夜急递而来的,只有一行字。
“东征所需,我王氏一力承半。余者,请诸公共担。”
度支郎中將那封信看了三遍。
李世民早就让他准备征討倭国了。
但是之前怎么筹粮都筹不上来。
他想起前几日为筹措粮餉愁得彻夜难眠,想著要如何跟这些世家大族软磨硬泡才能挤出些许余粮。
忽然,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没有快意,只有一种极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
——原来世家不是没有粮。
——只是要看,这粮为谁而发。
不过……
区区倭国!
竟然也敢对他们动手!!!
真是胆大包天!!!
他收了收心神,再次伏案。
旁边之人见状,忍不住担心道。
“大人,您已经连续十八个时辰没休息了……”
“不碍事!!!不能因为我耽误了征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