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仿佛被抽乾了,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死寂。
秦萧站在那里,那双握惯了枪、杀过无数敌人的手,此刻却在剧烈地颤抖。
他看著面前那个少年。
那张脸,太熟悉了。
虽然长开了,虽然变得苍白消瘦,但那眉眼间,分明就是当年那个跟在他屁股后面喊“秦叔叔”的孩子。
是老张的孙子。
是那个在老张葬礼上,抱著黑白照片哭晕过去的小虎。
“小虎……”
秦萧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含了一把沙子,“是你吗?”
少年没有回答。
他的眼神依旧空洞,像是两口枯井,里面没有光,没有影,甚至没有活人的气息。
只有脖子上那个金属项圈,红光闪烁的频率越来越快。
“滴、滴、滴——”
那是攻击指令生效的声音。
“小心!”
顾北突然大喊一声。
少年的身影动了。
快。
快得不像是人类的肌肉能爆发出的速度。
他手中的长刀划破空气,发出一声尖锐的啸叫,直奔秦萧的咽喉而来。
这一刀,没有任何花哨,只有纯粹的杀意。
秦萧本能地抬起枪管格挡。
“当!”
火星四溅。
巨大的力量顺著手臂传导过来,震得秦萧虎口发麻,整个人向后滑退了两三米。
“小虎!我是你秦叔叔!”
秦萧大吼,“你不认识我了吗?小时候我还带你去打过靶!”
少年没有任何反应。
他落地,转身,再次扑杀。
动作行云流水,冷酷得像是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杀戮机器。
“没用的,爸爸。”
岁岁站在后面,小手紧紧攥著手术刀,眼神里透著一股超越年龄的冷静与悲哀。
“他的海马体被阻断了,前额叶也被植入了控制晶片。”
“现在的他,听不见你的声音,也认不出你的脸。”
“在他眼里,我们只是红色的目標代码。”
秦萧的心臟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畜生!
永生会这帮畜生!
竟然把一个活生生的孩子,改造成了这种怪物!
“鐺!鐺!鐺!”
少年手中的长刀像狂风暴雨般落下。
秦萧一直在退。
他没法还手。
这是老张唯一的血脉啊!
当年老张为了保护情报,全家被灭口,临死前抓著秦萧的手,求他一定要找到孙子。
这么多年,秦萧找遍了全国,一度以为这孩子早就没了。
现在人就在眼前,却变成了这样。
让他怎么下手?
“老秦!別傻愣著!他想杀你!”
楚狂在一旁急得直跳脚,端著重机枪却不敢开火,生怕误伤了秦萧,更怕伤了那个孩子。
“噗嗤!”
少年的刀尖划破了秦萧的防弹衣,在他胳膊上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鲜血瞬间染红了衣袖。
秦萧闷哼一声,却依然没有拔枪。
他丟掉步枪,赤手空拳地衝上去,试图锁住少年的关节。
“小虎!醒醒!”
秦萧一把扣住少年的手腕,那手腕冷得像冰,硬得像铁。
少年面无表情,手腕诡异地反转,长刀直接削向秦萧的脖子。
这是同归於尽的打法!
秦萧不得不鬆手后撤。
“没用的……”
岁岁看著这一幕,眼眶渐渐红了。
她太懂这种感觉了。
在实验室里,她见过太多这样的孩子。
被药物洗脑,被晶片控制,最后变成一具行尸走肉。
“必须切断控制源。”
岁岁盯著少年脖子上的那个金属项圈。
那是信號接收器,也是神经刺激装置。
只要项圈还在,小虎就永远醒不过来。
“爸爸!按住他!”
岁岁大喊一声,“给我三秒钟!”
秦萧听到了女儿的声音。
他咬了咬牙。
如果不制服小虎,今天所有人都要耗死在这儿。
“啊——!!!”
秦萧怒吼一声,外骨骼装甲的动力全开。
他不顾少年砍过来的刀,直接用肩膀撞了上去。
“砰!”
两具身体狠狠撞在一起。
少年的刀刺进了秦萧的肩膀,但秦萧像感觉不到疼一样,双臂死死箍住了少年的身体。
把他按在了冰冷的墙壁上。
“岁岁!快!”
秦萧满头大汗,鲜血顺著伤口流下来,滴在少年的脸上。
少年还在疯狂挣扎,力气大得惊人,秦萧感觉自己的骨头都要断了。
一道黑色的残影掠过。
岁岁冲了上来。
她没有用刀。
她手里捏著三根银针。
那是陆辞特意给她打造的,用来针灸急救的。
岁岁跳起来,踩著秦萧的膝盖,整个人腾空而起。
“神庭!百会!风府!”
岁岁的小手快如闪电。
三根银针,精准无比地刺入了少年头顶和后脑的穴位。
这不是杀人的招数。
这是中医里的“回魂针”。
专门用来刺激深度昏迷或者被药物麻痹的神经中枢。
“滋滋滋——”
少年脖子上的项圈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声。
那是神经信號发生衝突了。
原本疯狂挣扎的少年,身体猛地一僵。
他眼中的空洞,开始出现了一丝涟漪。
就像是平静的水面被投进了一颗石子。
焦距开始慢慢匯聚。
那种令人心悸的杀气,正在一点点消散。
秦萧感觉怀里的身体不再那么僵硬了。
他鬆开了一点力道,小心翼翼地看著少年的眼睛。
“小……小虎?”
秦萧试探著喊了一声。
少年眨了眨眼。
原本浑浊的瞳孔,慢慢恢復了清明。
虽然只有一瞬间。
但他看清了眼前的人。
那张满是胡茬、一脸焦急的脸。
那是记忆深处,经常给他买糖吃,把他举高高的秦叔叔。
“秦……叔叔……”
少年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了一个极其微弱、沙哑的声音。
就像是许久没有说过话的人,声带都已经退化了。
秦萧的眼泪瞬间就下来了。
“是我!是叔叔!”
秦萧激动得语无伦次,“小虎,你认得我了?太好了……太好了……”
“叔叔带你回家!咱们回家!”
然而。
少年的脸上並没有喜悦。
只有一种深深的、绝望的痛苦。
“杀……杀了我……”
少年艰难地吐出这三个字。
眼角滑落了一滴泪。
那是血泪。
“什么?”秦萧愣住了,“你说什么傻话?叔叔好不容易找到你……”
“控制……还在……”
少年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
脖子上的项圈红光再次暴涨,发出“滴滴滴”的急促警报。
那是系统检测到宿主意识觉醒,正在启动强制接管程序。
“我……控制不住……”
少年的手,不受控制地抬了起来。
那把长刀,再次对准了秦萧的心臟。
但他拼命地用另一只手,死死抓住了持刀的手腕。
指甲深深嵌进肉里,鲜血淋漓。
他在和自己身体里的那个“恶魔”搏斗。
“好疼……脑子好疼……”
少年的五官扭曲在了一起,发出痛苦的哀嚎。
“我不想杀人……我不想再杀人了……”
“秦叔叔……求求你……”
少年抬起头,那双流著血泪的眼睛,死死盯著秦萧。
那是哀求。
是一个灵魂在即將被黑暗彻底吞噬前,最后的哀求。
“帮我……解脱……”
“我想去……找爷爷……”
秦萧的心碎了。
碎成了一片一片,扎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看著这个孩子。
看著他在地狱里挣扎了这么多年,最后却只能求死。
救不了。
真的救不了。
岁岁的银针只能暂时唤醒他,但那个晶片已经和他的脑干长在了一起。
项圈里的毒素正在隨著警报声注入他的脊髓。
如果不杀了他。
下一秒,他就会再次变成那个六亲不认的杀人机器。
而且,会在极度的痛苦中,一点点烂掉。
“啊——!!!”
秦萧仰天发出一声悲愤的怒吼。
这世道,为什么这么残忍?!
为什么要让他做这种选择?!
“秦叔叔……快……”
少年的手已经快要压不住那把刀了。
刀尖距离秦萧的胸口只剩下几厘米。
“快啊!!!”
少年嘶吼著,用尽最后的力气,把胸膛挺向了秦萧的枪口。
那是秦萧腰间的一把手枪。
秦萧的手在抖。
抖得像是筛糠一样。
他是个军人。
他的枪口从来都是对准敌人的。
可今天。
他要对准战友的遗孤。
对准这个叫了他这么多年叔叔的孩子。
“老张……”
秦萧闭上了眼睛。
两行热泪滚落下来。
“我对不起你……”
“砰!”
一声枪响。
在空旷的地下大厅里迴荡。
久久不散。
少年的身体猛地一震。
那把举起的长刀,噹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眼中的痛苦、挣扎、疯狂,在这一刻统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解脱的安详。
他的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倒在了秦萧的怀里。
就像小时候玩累了,在叔叔怀里睡著了一样。
“谢谢……”
少年的嘴唇最后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
但他笑了。
那是他这几年来,露出的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笑容。
秦萧抱著少年的尸体,跪在地上。
他没有哭出声。
但他的肩膀在剧烈地耸动。
那种无声的悲慟,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碎。
岁岁站在一旁,默默地看著这一幕。
她没有去安慰爸爸。
因为她知道,这种痛,安慰不了。
她只是转过身,看著那扇紧闭的电梯门。
小手紧紧攥著那把带血的手术刀。
指节发白。
“医生……”
岁岁在心里默念著这个名字。
每一个字,都像是嚼碎了的玻璃渣。
“你欠下的债。”
“又多了一笔。”
“今天。”
“我要让你血债血偿。”
就在这时。
“叮——”
一声清脆的提示音响起。
那扇仿佛通往地狱深处的电梯门,缓缓打开了。
柔和的灯光从里面洒了出来。
与之相伴的,是一阵优雅的掌声。
“啪、啪、啪。”
一个穿著白色西装的男人,站在电梯里。
他看起来很年轻,甚至可以说是英俊。
金丝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樑上,手里端著一杯如鲜血般殷红的红酒。
他看著跪在地上的秦萧,看著满地的鲜血。
脸上没有丝毫的恐惧或愧疚。
反而带著一种欣赏艺术品般的陶醉。
“精彩。”
男人举起酒杯,对著秦萧遥遥一敬。
嘴角勾起一抹完美的弧度。
“真是精彩的表演。”
“秦旅长,这种大义灭亲的戏码,无论看多少次,都让人感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