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璐瑶这话里藏针,听得我脑壳疼。
我想接茬,嘴张了一半又闭上了。
这桌上,哪有我说话的份?
一直在旁边装乖卖萌的小卷,突然笑了。
她放下手里的茶杯,瓷杯磕在桌面上,响声清脆。
“姐姐这话我就听不懂了。”
“人又不是畜生,还要靠笼子拴?”
“心要是长了腿,留著那副皮囊也没啥意思。您说是吧?”
我心里暗暗叫绝。
这小妮子,看著文文静静,口舌是真行。
既回敬了陈璐瑶,还顺带把我也给骂了。
可谓是一箭双鵰。
这桌上的刀光剑影,看得李政一愣一愣的。
他估计这辈子都没见过这种场面的大乱斗。
我也没招。
我能说啥?
我说你们別打了,要打去练舞室打?
只能装傻充愣。
“吃肉吃肉!这肥牛再煮就老了,”
我抄起筷子,不管三七二十一,一大把肥牛直接塞进碗里。
“李政,你丫別光吃白菜,吃肉啊!这羊肉多贵啊!”
只要我不尷尬,尷尬的就是別人。
突然。
一只手伸了过来。
当著全桌人的面,轻轻抹掉了我嘴角的油渍。
我浑身一激灵,差点把筷子扔了。
转头一看,小卷正看著我,眼神温柔得能掐出水来。
“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那语气,宠溺得让我头皮发麻。
要不是心里清楚咱俩签的是“战略合作协议”,我真得以为她爱我不行了。
对面。
陈璐瑶冷眼看著这一幕,嘴角抽了抽。
不甘示弱,也夹起一筷子羊肉,放进姜雨的碗里。
动作亲昵。
“小雨,尝尝这个。这家的手切羊肉最地道,以前浩子带我来过好几次,每次都馋得走不动道。”
这一刀补得狠。
火锅的热气熏得我眼睛发涩,也可能是我真有点想哭。
乱。
太乱了。
我就像个傻逼一样,被夹在中间反覆炙烤。
姜雨看著碗里冒著热气的羊肉,没动筷子。
“我不吃羊肉。”
“膻味重,吃著反胃。”
陈璐瑶脸色生硬,筷子悬在半空,收也不是,放也不是。
但她毕竟是陈璐瑶。
转瞬之间,脸上又掛上了笑。
“哎呀,瞧我这记性。”
她把肉夹回自己碗里:“人是会变的嘛。就像这口味,以前喜欢清淡的,现在说不定就喜欢重口的了。浩子,你说是不是?”
那双桃花眼直勾勾盯著我,意有所指。
我刚想打个哈哈糊弄过去。
胳膊上一紧。
小卷整个人都贴了上来,脑袋枕在我肩膀上,软若无骨。
“他这人啊,確实容易被一些华而不实的东西迷了眼。”
声音软糯,却字字诛心。
“不过那是以前。以前那是没遇到明白人,现在有我照顾,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习惯,我会帮他改的。”
我感觉胳膊被她掐得生疼。
但这戏,还得配合著演下去。
便挺直了腰杆,儘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被爱情滋润的男人。
陈璐瑶笑了笑:“妹妹,你才认识他几天?你知道他以前是什么样?”
“以前是以前。”
小卷笑了笑,眼里带著胜利者的蔑视。
“以后是以后。他的过去我来不及参与,但他的未来,归我管。”
这演技,奥斯卡不给她颁个小金人,简直是演艺界的损失。
姜雨给自己倒了杯啤酒。
泡沫溢出来。
她举起杯子,对著我晃了晃。
“那祝你们幸福。”
我也举起杯,手有些抖。
这一杯酒下肚,全是苦味。
李政实在是看不下去了,起身道:
“哎呀,喝酒喝酒!大过年的,提什么以前现在的!”
他举起杯子,对著小卷嚷嚷道:“来,弟妹!我敬你一个!谢谢你收了这个祸害,算是为民除害,功德无量!”
小卷大大方方举起茶杯。
“我不喝酒,以茶代酒。”
说完,一饮而尽。
豪气干云。
接下来的半小时,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李政和李思彤在那尬聊,话题从天气聊到春晚,试图用废话填满沉默。
我如坐针毡,只盼著这顿饭赶紧结束。
小卷倒是吃得很香。
她完全不受影响,甚至还给我夹了一大筷子菠菜。
“多吃点绿色的,败火。”
我看著碗里那一堆绿油油的蔬菜,心里那个苦啊。
这他妈是在暗示我头顶有点绿吗?
吃到尾声。
陈璐瑶的手机响了。
她扫了一眼屏幕,眼神闪烁,直接掛断。
没过两分钟,又响。
她不耐烦地接了起来,也没避讳,当著大伙的面就嚷嚷:
“餵?我都说了在吃饭…行了行了,不用你来接,我自己有腿…烦不烦啊?”
掛了电话,手机往桌上一扔。
我低头扒拉著碗里的菠菜,心里冷笑。
这是被小卷气得破防了,拿那个倒霉催的现任撒气呢。
这顿饭,终於在一片诡异的和谐中画上了句號。
结帐的时候,陈璐瑶抢著要买单。
“今天,就算我给浩子接风…哦不对,是庆祝他有了新生活。”
李政哪能让她掏钱,早就偷偷把帐结了。
出了火锅店。
外面下起了雪,洋洋洒洒,白茫茫一片,看著挺有意境。
“行了,都散了吧。”
李政打了个酒嗝,拽著李思彤:“我们先撤了,那个…浩子,你自己保重啊。”
说完,这孙子脚底抹油,溜得比兔子还快。
剩下我们四个人,站在路边的风雪里。
一辆计程车停下。
陈璐瑶拉开车门,回头深深看了我一眼。
眼神复杂,没说话,坐进车里,绝尘而去。
我长舒了一口气。
“我也走了。”
姜雨紧了紧身上的大衣,双手插兜,转身欲走。
“我送你?”
这话完全没过脑子,说完我就后悔了。
旁边还站著个“现任”呢,这不是找死吗?
姜雨停下脚步,似笑非笑的看著我,又扫了一眼旁边的小卷。
“不用了。”
“我自己能走。你也別送了,省得回去跪搓衣板,丟人。”
目送著她的背影离去,心里空落落的。
小卷站在旁边,双手抱胸,来了一句:
“喜欢就追上去啊。死皮赖脸不是你的看家本领吗?我看你教陈章的时候挺在行啊。”
我苦笑了一声,握住她的手,看著漫天飞雪,摇了摇头:“追不上了。早在很久以前,就追不上了。”
“少跟我动手动脚。”
小卷甩开我的手,后退了一步,满脸嫌弃:“戏演完了,別入戏太深,小心我告你性骚扰。”
我这才反应过来。
那个满眼是我的“捲儿姐”下班了,现在站在我面前的,是那个冷冰冰的小卷。
见她转身要走,我赶紧几步追上去。
“哎哎哎,捲儿姐,你这就是提起裤子不认人了,刚在饭桌上咱配合的多默契啊。”
“滚。”
“小卷。”
“干嘛?”
“谢谢啊。”
我是真心的,人家为了我来这一趟也不容易。
“少来这套。”
小卷停下脚步,在站牌底下站定:“记得履行合同,帮我挡好那些烂桃花。”
“得嘞,您就瞧好吧。只要钱到位,啥姿势我都会。”
“噁心。”
风雪越来越大。
我陪她在站台等车。
寒风吹乱了她的头髮,几缕髮丝粘在脸颊上。
小卷把手插在大衣口袋里,侧过头,盯著我看了会。
眼神很怪。
“看啥呢?是不是发现哥其实挺帅,想假戏真做?”我习惯性的贫嘴。
“那倒不必。”
小卷收回目光,看著远处驶来的公交车大灯。
“不过,刘浩杰,演完今天这齣戏,我明白了一件事。”
“啥事?”
“你这人,挺可怜的。”
小卷转过头,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闪烁著看透世俗的光。
“你其实,谁都不爱。”
她这话像一把尖刀,剖开了我的胸膛。
“你怀念姜雨,是因为那是你的遗憾;你纠缠陈璐瑶,是因为那是你的不甘。”
“你最爱的,其实是你自己那点可怜的自尊心。”
车停了。
小卷挥了挥手,没有丝毫留恋,直接跳上了车。
“走了。”
车门关闭,公交车晃晃悠悠开进了风雪里。
我站在原地,指尖的烟燃到了尽头。
谁都不爱吗?
我抬头看著灰濛濛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