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鳶是竹篾糊的,粗糙,画著一只歪歪扭扭的燕子。
它从天上飘下来,落在厉无咎肩头。
厉无咎停下脚步。
他站在青石板路的街口,身后是熙攘的市集,身前是几株老槐树。
春末的风带著暖意,吹得他银白长发微微扬起。
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男孩跑过来,气喘吁吁,脸蛋红扑扑的。
他仰头看厉无咎,又看看纸鳶,小声说:“大哥哥,能还给我吗?”
厉无咎低头看他。
小孩眼睛很亮,穿著打补丁但乾净的粗布衣,脚上是一双快磨破的布鞋。
他伸手,轻轻取下纸鳶,弯腰递过去。
嘴角带著温和的笑意。
小孩接过纸鳶,咧嘴笑了:“谢谢大哥哥!”
“小宝!別乱跑!”一个妇人匆匆赶来,三十来岁,面容憔悴但收拾得整齐。
她一把拉住小孩,抬头看向厉无咎时,愣了一下。
这人的模样……太扎眼了。
一头银白长发垂到脚踝,一丝不乱,像一匹上好的绸缎。
白衣胜雪,料子是她从未见过的细腻光泽。
面容年轻俊美,却透著一种说不出的疏离感。
尤其那双眼睛,看过来时,妇人竟觉得心底莫名一寒。
她连忙低头,拉著小孩后退半步:“对不住,贵人,小孩不懂事,衝撞您了……”
“无妨。”厉无咎声音温和,“纸鳶很可爱。”
妇人又偷偷抬眼看了看他,確认他没有动怒的跡象,这才鬆了口气。
她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拉著小孩快步离开。
小孩被她拽著走,还回头冲厉无咎挥了挥手里的纸鳶。
厉无咎站在原地,看著那对母子消失在街角。
市集喧闹。
卖菜的吆喝,孩童的嬉笑,铁匠铺叮噹的敲打声,远处茶馆飘出的说书声……交织成一片鲜活的人间烟火。
厉无咎抬起头,目光扫过整座城镇。
青瓦白墙,炊烟裊裊,街道上行人往来,有挑担的货郎,有买菜的主妇,有树下对弈的老者,有追逐打闹的孩童。
这就是苍梧南部一座最普通的凡人城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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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修士,没有爭斗,没有灵根,只有最朴素的生老病死、柴米油盐。
厉无咎看著这一切,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笑了笑。
净噬真君,活了两世,用尽手段,想要净化这个被灵毒渗透的世界。
他堵海眼,化天道,把自己变成囚笼,锁住了飞升之路,也锁死了所有可能性。
他以为这是在拯救。
未来的自己,苦熬一生,创毒功,炼己身,最后被五位化神追杀到绝境。
他逆转时间送回来一颗心臟,以为能改变什么。
他们都失败了。
为什么?
因为这个世界,从根子上就烂透了。
灵噬之毒不是病,是这个世界衰老,腐败从內部开始溃烂的徵兆。
净噬想当医师,开药方,缝缝补补。
但一块朽木,再怎么修补,也变不回新材。
厉无咎的目光,从市集移到远方,移到天空,移到那些看不见的,更深层的地方。
天道是净噬,净噬是规矩。
这规矩已经腐朽了,它维持的平衡,不过是在延缓死亡。
所有生灵,修士也好,凡人也罢,都在这个缓慢腐烂的牢笼里挣扎,一代又一代,重复著贪婪、杀戮、背叛、绝望。
厉无咎只觉这是局烂透了的棋。
与其继续下这盘烂棋,不如掀了棋盘。
与其修补朽木,不如一把火烧了,用灰烬做肥料,种出新的树。
毁灭,才是最彻底的净化。
厉无咎的眼神,慢慢冷了下来。
那点刚才面对小孩时残留的温和,彻底消失,只剩下一种冰冷的,近乎神性的淡漠。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对著脚下的城镇。
“既然烂了,那就换新的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座城镇的时间仿佛停滯了一瞬。
接著,大地开始剧烈震颤。
整个地面,连同地基、房屋、街道、树木……
所有附著在大地上的东西,开始向上剥离、翻转。
青石板路一块块翘起,房屋的墙壁从地面被生生拔离,瓦片如雨点般倒飞向天空。
街角的槐树连根拔起,根系带出大块泥土。
水井的水倒流而上,形成一道道冲天水柱。
没有巨响,没有惨叫。
因为整个过程太快,快到所有人的表情还凝固在上一刻。
卖菜小贩张著嘴,孩童举著糖葫芦,树下老者捏著棋子。
然后,他们就和周围的一切一起,被无形的力量撕碎、分解。
血肉、骨骼、砖石、木材、铁器……
所有物质在这一刻失去了界限,混成一团翻滚的,不断膨胀的巨球,悬浮在城镇原址上空。
劫尸从厉无咎身后走出。它张开嘴,做出一个吸吮的动作。
那团混杂著无数生命的巨球,开始向內坍缩,所有气血精华被强行剥离,化作滚滚血雾涌入劫尸口中。
残存的渣滓,则化为灰白色的粉末,簌簌落下。
十息。
仅仅十息。
一座生活著数万人的城镇,消失了。
原地只剩下一个巨大的,光滑如镜的深坑,坑底覆盖著一层厚厚的灰烬。
春风依旧在吹,却吹不起半点尘埃。
厉无咎放下手,银白长发在风中轻轻拂动。
他转身,面向南方,那里是苍梧南境更广阔的天地。
“我要这一切都更改。”他低声呢喃,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愉悦的弧度。
神识,毫无保留地展开。
不再是探查,不再是感知,而是一种宣告,一种笼罩。
以厉无咎为中心,灰濛濛的无映之渊力场,配合著如意幻蜃之力的扩散,如潮水般向四面八方涌去。
一里,十里,百里,千里……
力场所过之处,山川、河流、森林、村落、城镇……所有生灵。
无论飞禽走兽,凡人修士,只要修为低於元婴,皆在瞬间被镇压、禁錮、剥离。
厉无咎不需要一个个去看。
他闭著眼背后一张巨大的,闪烁著紫黑雷弧的龙翼展开。
龙翼一震便是数百里距离。
神识如蛛网般覆盖千里疆域,凡是厉无咎踏过之处。
每一处力场笼罩的区域,都上演著与刚才城镇相同的景象。
大地翻转,物质分解,生灵气血被隔空抽取,匯成一道道肉眼不可见的气血洪流,跨越空间,涌入他身后劫尸的体內。
劫尸的气息,以恐怖的速度攀升。
疯狂吞噬著这海量的生命精华。
厉无咎自己的丹田內,那枚新生的元婴也在微微震颤,贪婪吸收著劫尸反哺过来的精纯气息。
元婴表面的灰色印记,越来越清晰。
这是一场无声的,绵延万里的屠杀。
没有惨叫,没有抵抗,因为抵抗毫无意义。
在无映之渊的绝对镇压下,结丹以下连动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而整个苍梧南境,元婴修士屈指可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