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无咎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出院子，走出小溪村。
    在他踏出村口的瞬间，身后整片区域十方城、小溪村。
    以及方圆百里內所有尚未清理的残存村落、田野、山林，同时向內坍缩。
    大地无声凹陷，所有物质被无形之力碾碎最后化作一缕精纯的土行本源，被厉无咎张口吸入。
    原地只剩一个光滑如镜的巨坑，映著天上那弯冷月。
    至此，生灵绝跡。
    …
    厉无咎继续向北。
    不久之后，他进入了青嵐宗核心辖地。
    与南境的死寂不同，这里竟显出几分热闹。
    沿途城镇张灯结彩，修士往来频繁，低阶弟子脸上都带著喜气。
    厉无咎神识扫过，轻易便从那些零碎的交谈中拼凑出缘由。
    青嵐宗要与天云宗联姻。
    联姻对象是天云宗那位雷灵根天骄“萧辰”，与青嵐宗紫霞峰新晋的结丹女峰主。婚期就在三日后。
    青嵐宗。
    这个宗门。
    当年在黑石矿狱，监工穿的就是青嵐宗附属天鹰帮的服饰。
    后来他杀过的林婉儿、柳依依、凌霜琪，也都出自青嵐宗。
    算起来，仇不小。
    他没有立即动手。
    神识悄然覆盖整片青嵐山脉。
    主峰大殿正在紧张布置，宾客院落已安排妥当。
    护山大阵处於半开启状態既维持基本防护，又为迎接宾客留出通道。
    宗门深处，一道元婴初期的气息正在稳固境界，应是青嵐宗新晋的老祖崔护，突破不过数十年。
    除此之外，结丹修士二十余人，筑基过千，炼气数万。
    不够。
    厉无咎要等的，是天云宗那位元婴中期巔峰的“天雷老祖”。
    以及必然会前来观礼的，周边各宗有头有脸的人物。
    他要的，是一场足够丰盛的宴席。
    厉无咎身形一晃，化作一道虚影，无声无息穿过青嵐宗护山大阵。
    那阵法在他眼中漏洞百出。
    他落在主峰后山一片僻静的竹林里，盘膝坐下，闭目调息。
    三日后，青嵐宗山门大开。
    各色遁光从四面八方匯聚而来。东境天云宗的人马最是醒目。
    一艘雷纹繚绕的楼船破空而至，船首站著一位紫袍老者，鬚髮皆张，不怒自威，正是天雷老祖。
    他身后跟著数名名结丹长老，为首的便是今日新郎萧辰。
    萧辰表面看起来三十许岁，面容俊朗，眉眼间带著雷灵根修士特有的傲气。
    筑基后期到结丹中期，他只用了五十年，在寻常修士眼中已是惊世之才。
    此刻他一身大红喜袍，嘴角含笑，接受著四周投来的艷羡目光。
    青嵐宗宗主柳如是亲自率眾在山门迎接。
    双方寒暄，气氛热烈。
    厉无咎在竹林里睁开眼。
    时候到了。
    …
    厉无咎起身，银白长发如瀑垂下，白衣纤尘不染。
    一步踏出，已至主峰大殿前的广场上空。
    广场上宾客云集，酒宴正酣。
    天雷老祖与崔护並肩坐在主位，下方是两宗长老，周边各宗代表、以及一些有头有脸的散修。
    萧辰与新娘正在敬酒，笑声不绝。
    厉无咎的出现，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直到他缓缓落下，站在了广场中央的红毯上。
    离他最近的一个天云宗结丹弟子最先察觉，皱眉喝道：“你是何人？怎敢擅闯……”
    话音未落，灰濛濛的力场已无声展开，覆盖整个广场。
    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宾客们保持著举杯谈笑，起身的动作，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
    法力凝固，神识被困在识海，连眨眼都做不到。
    只有眼珠还能勉强转动，惊恐地看向场中那个银髮白衣的身影。
    天雷老祖与崔护同时色变。两人元婴修为爆发，试图衝破这诡异的镇压。
    “何方道友？！”天雷老祖鬚髮皆张，周身雷光炸响，竟在力场中强行撑开一道三尺雷域。
    崔护则祭出一面青色古镜，镜光照向厉无咎，试图定住他身形。
    厉无咎看都没看那镜光。
    他抬起右手，对著天雷老祖的方向，虚虚一握。
    咔嚓！
    雷域如同脆弱的琉璃，瞬间崩碎。
    天雷老祖闷哼一声，周身雷光尽数熄灭，整个人被无形巨力凌空提起，脖颈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
    崔护见状，厉喝一声，古镜光芒大盛，化作一道青色光柱射向厉无咎后心。
    同时他袖中飞出一柄翠绿飞剑，直刺厉无咎眉心。
    厉无咎左手向后隨意一挥。
    啪。
    古镜炸碎。飞剑倒卷而回，以更快的速度贯穿崔护自己丹田。
    崔护双目圆睁，低头看著胸口透出的剑尖，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厉无咎右手五指收紧。
    噗。
    天雷老祖的肉身炸开，一枚紫色雷婴尖叫著被剥离出来，落入厉无咎掌心。
    他看都没看，直接丟入口中，吞咽。
    接著是崔护。那枚青色元婴连同其中的灵根本源，同样被抽出，吞噬。
    整个过程，不过三息。
    两位元婴老祖，一中期一初期，陨。
    广场上死寂一片。所有宾客眼中只剩下绝望。
    萧辰手中的酒杯早已掉落，他死死盯著厉无咎，嘴唇颤抖，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厉无咎这才抬眼，扫过全场。
    “宴席不错。”他淡淡说，“正好作诸位最后一餐。”
    他心念一动。
    灰濛力场骤然加重。
    砰砰砰砰砰！！！
    连绵的爆裂声在广场上同时响起。
    青嵐宗宗主、各峰长老、天云宗结丹弟子、周边各宗代表、所有前来观礼的宾客无论修为高低。
    无论身份贵贱，在同一瞬间，肉身尽数炸开，化作一团团浓鬱血雾。
    只有萧辰还站著。厉无咎特意留了他一命。
    说起来，当年在太白剑宗还被他追杀过。
    血雾並未散去，而是被无形之力约束在半空，缓缓旋转。
    最后匯成一道粗大的血柱，涌入从厉无咎身后显形的劫尸口中。
    劫尸的气息再度攀升，口中发出低沉的欢鸣。
    萧辰瘫坐在地，面无人色。
    他看著眼前这地狱般的景象，看著那个银髮如魔的身影，只觉得有些熟悉。
    厉无咎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他。
    “雷灵根？”他轻声说。
    右手按在萧辰头顶。
    剥离，吞噬。
    一枚纯净的雷系天灵根，连同萧辰结丹中期的修为，神魂、记忆，尽数化为养料。
    厉无咎闭目片刻，消化著新得的养分与记忆。
    当他再睁眼时，气息已稳稳踏入元婴中期。
    五根中更是出现一抹雷形灵根。
    厉无咎抬头，望向青嵐宗深处。
    那里还有数万低阶弟子、杂役、依附的凡人。
    灰濛力场扩张，笼罩整片青嵐山脉。
    一炷香后，青嵐宗，灭。
    厉无咎站在主峰之巔，脚下是空荡死寂的殿宇楼阁。
    银髮在风中轻扬，白衣依旧洁净如新。
    “该加快些了。”
    话音落，身影消散。
    只余满山血雾，渐渐被山风吹散。
    一场喜事，终成葬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