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基大典前夜,王都的月色格外明亮。
阿尔弗雷德·温斯特站在宅院的窗前,看著那轮圆月,心里没有半点欣赏的兴致。
屋里站满了人。
北境来的两百精锐骑兵,已经在城外候著。
兵部调来的三百禁军,由他的心腹带队,埋伏在王宫西侧。
还有他自己豢养的五十名私兵,个个都是见过血的狠角色。
“殿下。”北境公爵的代表,那个满脸横肉的骑士走到他身边:“人都齐了。只等您一声令下。”
阿尔弗雷德没有回头。
他在想父亲。
那个坐在王座上、用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看著他的父亲。
三个月前,父亲还会拍著他的肩膀说“阿尔弗雷德,你越来越像我了”。
两个月前,他连父亲的面都见不到了。
三天前,父亲突然出现在朝会上,把王位传给了乔治。
乔治。
那个只会读书的废物。
他凭什么?
“殿下?”骑士又唤了一声。
阿尔弗雷德转过身。
“法师协会那边怎么说?”他问:“有几个是我们的人?”
“有两名初级魔法师,三名中级魔法师和一名高级魔法师愿意加入我们的队伍。”
骑士顿了顿,接著开口:“您知道的,那群人,大部分人对王位的继承人是谁,不太感兴趣,这几个都是许诺好处,才爭取来的。”
“足够了。”阿尔弗雷德点了点头。
魔法师的比例很稀少,如果说一千个人中能出一名正式的战士的话,魔法师估计得一万个里出一个。
况且法师协会的人什么脾性,他也清楚,他们沉浸在自己的魔法研究中,不爱过问世事。
现在能有六个,就已经不错了。
“亥时三刻动手。”他说:“我带人直衝寢宫。你们分两队,一队去乔治那边,一队守住宫门,谁也別放进来。”
“是!”
骑士领命而去。
屋里的人陆续散去,只剩下阿尔弗雷德一个人。
他看著墙上掛著的剑——那是父亲在他十八岁生日时赐给他的,剑柄上镶著红宝石,剑身上刻著“勇毅”二字。
父亲那时候说:“阿尔弗雷德,你有勇气,有魄力,將来必成大器。”
他伸手握住剑柄。
冰凉的触感让他冷静了一些。
如果今晚成功了,他就是国王。如果失败了……
不,不会失败,也不能失败!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
……
亥时三刻。
王宫西侧门。
阿尔弗雷德带著五十名私兵,悄无声息地摸进了宫墙。
巡逻的侍卫比平时少。
他早就打听过——莫里斯把大部分侍卫都调去了东侧,说是“加强大典期间的警戒”。这给了他可乘之机。
一路畅通无阻。
寢宫的轮廓出现在前方。
门口站著四个侍卫,又是那些生面孔。
阿尔弗雷德一挥手,私兵们从阴影里衝出去。
刀光闪过,四个侍卫连喊都没喊出来就倒在地上。
他大步走到门前,一脚踹开。
然后他愣住了。
寢宫里,父亲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捧著一本书,正目不转睛地看著。
“阿尔弗雷德。”父亲抬起头,脸上露出一抹微笑:“你来了。”
对方语气平淡,波澜不惊。
阿尔弗雷德握紧剑柄,往前走了一步。
“父亲。”
父亲合上书,放在膝上,“坐吧。”
没有惊讶,没有生气,没有疑惑。
对方平静得像早知道他会来,早知道他会带兵闯进来,早知道门外已经死了四个人。
阿尔弗雷德没有坐。
“为什么是乔治?”
父亲看著他,那双眼睛依旧静得像一潭水。
“我不明白你说的意思。”
“不,你明白,父亲。”
父亲將书封敲了敲,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我最近一直在看温斯特家族史,我发现,我们温斯特家族,从统治曙光帝国开始,一直以来都很辉煌。”
“因为有你和亚歷克斯这样的后辈在,温斯特家族得以留存至今。”
阿尔弗雷德没有接茬,他死死地握著手中的剑柄,双眼盯著眼前过於淡定的父亲。
“您到底想说什么?父亲,我现在是在问,为什么选择的王位继承人是乔治!”
父亲没有立刻回答。
他又笑了一下,不同於刚刚的那种波澜不惊的微笑,而是一种带著一丝戏謔的笑容。
“刚刚还夸你呢,孩子,衝动之人可当不好一个国王。”
下一刻,他似乎没有逗阿尔弗雷德的兴趣了,收起了戏謔的笑容,顿了顿:
“因为乔治,就是选定之人。”
“选定之人?”阿尔弗雷德的声音提高了:
“什么选定之人?他从小就知道读书,从来不问政事,不结交大臣,不接触军队!他凭什么称得上选定之人?”
“因为他好控制啊,二殿下。”
一个不属於二人的声音突兀地从寢宫屏风后的阴影中传出。
“谁!”阿尔弗雷德大惊。
寢宫深处,屏风后面,走出一个人。
对方穿著灰袍,低眉顺眼,和平时一模一样。
莫里斯。
但此刻的莫里斯,和平时完全不一样。
他抬起头,看著阿尔弗雷德。
那双眼睛——阿尔弗雷德第一次认真看这双眼睛——里面没有半点卑微,没有半点谦恭,只有一种说不出的……深。
像一口井。
深不见底。
“是我,二殿下。”对方声音柔和,开口很轻。
“莫里斯!”
阿尔弗雷德下意识地退后一步,他望了望父亲。
父亲脸上又掛起了熟悉的微笑,但这会儿,这笑容,却让阿尔弗雷德感到不寒而慄。
他將视线移回到莫里斯身上。
“你怎么会在这里?!”
“二殿下,我是陛下的专职医师,我在这里,难道很奇怪吗?”
阿尔弗雷德握紧剑柄。
“你究竟是谁?”
莫里斯笑了。那笑容和父亲刚才的笑容一模一样。
“我是谁不重要。”他说:“重要的是,您想知道的事,我可以告诉您。”
“那为什么是乔治?”阿尔弗雷德还记得,对方刚刚说自己的四弟好控制。
“因为我们需要他。”
阿尔弗雷德瞳孔微缩。
“你们?”
“对。”莫里斯往前走了一步,离他更近了些:“我们。”
阿尔弗雷德往后退了一步。
他突然意识到,今晚的一切都不对劲。
父亲不对劲,莫里斯不对劲,甚至连这座寢宫都透著诡异。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莫里斯看著他,眼里带著一丝玩味。
“您听说过终焉教会吗?”
阿尔弗雷德脑子里“嗡”的一声。
终焉教会。
他听过这个名字——在兵部的密报里,在东境战事的战报里,在一些语焉不详的卷宗里。
那是一个被帝国明令禁止的邪教,不对,是一个被整个大陆都禁止的邪教,它很古老,没人知道它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关於他们的消息少之又少,据说和魔物有关,据说手段残忍,据说……
可是,为什么会盯上皇室?为什么会盯上曙光帝国?
“你们……你们是邪教徒?”
莫里斯没有否认。
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邪教?”他念著这个词,语气里带著一丝笑意:“隨您怎么称呼。”
阿尔弗雷德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
“你们控制了父亲?”
“控制?”莫里斯看了看坐在窗边的“查理六世”:“您觉得他被控制了吗?”
阿尔弗雷德看向父亲。
父亲还是那样坐著,脸上掛著那个奇怪的笑容。
不像被控制。
但绝对不正常。
“很遗憾的告诉您,您的父亲,在前一阵子,就已经不在了。”
“这具身体,只不过是我炼製的一具躯壳罢了。”
莫里斯嘴上说著抱歉,语气却是像是在平静的讲述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
阿尔弗雷德脑子一片空白。
不在了……
什么意思?
他猛地抽出剑,剑尖直指莫里斯。
“你——你们——”
莫里斯没有动。
他只是看著阿尔弗雷德,像在看一个闹脾气的小孩。
“二殿下,您想杀我?”
阿尔弗雷德咬紧牙关。
他想杀。当然想杀。
但他没有动。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从始至终,莫里斯都没有表现出任何恐惧。
他一个人,面对带著五十名私兵的自己,面对自己手中的剑,却平静得像在聊天。
这不对。
“您在想,我为什么不怕。”莫里斯说,“您在想,我是不是有什么依仗。”
他顿了顿。
“您想对了。”
话音刚落,寢宫四周的帷幔突然动了。
不是风吹的——窗户关著,根本没有风。
而是有什么东西在帷幔后面动。
阿尔弗雷德握紧剑,死死盯著那些帷幔。
然后他看到了一只手。
灰白色的,乾枯的,像死人一样的手,还散发著丝丝黑气。
然后是另一只。
然后是脸。
一张扭曲的脸,眼睛的位置是两点暗红色的光。
魔物!还是那种东境提到过的!特殊的魔物!
魔物从帷幔后面走出来,一只,两只,三只……
一共五只。
它们围成一个半圆,挡在莫里斯面前。
阿尔弗雷德的心臟几乎停止跳动。
魔物怎么会在这里?
这里是王宫!是父亲的寢宫!
“影侍,我们这样称呼他们。”莫里斯指了指窗边的查理六世。
“顺带一提,您现在看到的您的父亲,本质上也是一位影侍,只不过被我镀上了一层“人类的外壳”。材料嘛,就是您父亲本人的身体了。”
阿尔弗雷德听得冷汗直冒。
愤怒,震惊,恐惧。
一瞬间数种情绪直衝大脑。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转身就跑。
但门口已经被堵住了。
又是三只魔物,从门外挤进来,堵死了退路。
他无处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