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
李缘放下茶盏,声音很轻。
竹林寂静。
鸿钧看著他,没有说话。
那双歷经无量量劫的眼眸深处,有什么正在缓缓沉落——不是失望,而是一种极深的、近乎释然的確认。
平心捧著茶盏的手悬在半空,忘了饮。
媧皇怔怔站在茶桌边,茶壶中的水汽仍裊裊腾起,她却忘了去斟。
连女媧都侧过脸,眸光落在他眉宇间。
李缘没有立刻解释。
他抬起手。
那是一只白皙如玉的右手,骨节分明,却又如凡人一般,没有道韵流转,没有仙光縈绕。
然后他掌心向上,轻轻一托。
一团光自他掌心浮起。
那光极淡,淡到像春日午后透过竹叶洒落的碎阳,像溪水表面一闪而过的粼纹。
可鸿钧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见了。
那团光里,有一片混沌在开闢。
清气上升,浊气下沉。第一颗星辰亮起,第一株灵根破土,第一道河流在大地上刻下蜿蜒的印记。
然后是生灵。
最初的单细胞在原始汤中分裂,爬虫爬上陆地,飞鸟掠过天空。
部落兴起,城池筑成,文明在岁月的长河中明灭更替。
王朝鼎盛,王朝倾覆。
文字诞生,又被另一套文字覆盖。
神祇被信仰,神祇被遗忘。
光灭。
又一道光升起。
这一次是不同的混沌,不同的法则,不同的生灵演化轨跡。
光灭。光起。灭。起。
李缘掌中那团极淡的光,在短短三息內,轮转了三千个混沌的创生与终末。
三千种大道。
三千类文明。
三千个从未存在过、也不会再存在的可能世界。
然后他收手。
光消散如朝露,没有留下任何痕跡。
竹林依旧,溪水依旧,午后的阳光安静地落在茶桌边沿。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鸿钧沉默了很久。
他是天道执掌者,洪荒自开闢以来的第一个神圣,曾无数次俯瞰世界生灭。
可他从未这样看过。
不是站在高处观看,而是成为那个高处,成为生灭本身。
“这是……”他的声音有些低哑。
“全知。”李缘说。
他顿了顿。
“或者说,永恆境的自然呈现。你们想看,我便取一隅与你们看。”
平心搁下茶盏。
她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怕惊落茶汤表面那一片极薄的蒸汽。
“你所见的,”她轻声问,“不止三千。”
李缘没有否认。
“无量。”
他看向自己的掌心,那只与凡人无异的右手。
“我若想看,诸天万界,无尽混沌,一切已发生、正发生、將发生之事,皆可於此中显现。”
“不止观。”他说,“我可入其中任何一界,化身任何一灵,歷经任何一劫。”
“化身歷劫时,我既是那螻蚁、草木、飞鸟、凡人,也是此刻坐於此处的李缘。”
“二者同在,並行不悖。”
鸿钧的眼眸深处,那万古不波的寒潭,终於泛起一丝极淡的涟漪。
他问:“代价呢?”
李缘看著他。
“没有代价。”
鸿钧沉默。
他是仙道走到极致的人,比任何人都明白“全知全能”这四个字的分量。
仙道的全知,需以道果承载;仙道的全能,需以法则驱使。
知多少,便有多少因果缠身。能多少,便有多少业力加身。
超脱二字,便是要从这无尽的偿还中挣脱。
可李缘说,没有代价。
不是代价太高被他隱去,不是道行太深令他看不清。
是真的没有。
全知全能,在他这里只是永恆境的自然流露,如同溪水自然流淌,飞鸟自然振翅。
鸿钧垂眸。
他没有再问。
平心轻轻嘆了口气。
“所以,”她望著李缘,“永恆之上,还有更高。”
这不是疑问。
李缘点头。
他端起媧皇方才斟满的热茶,却没有饮。茶汤澄澈,倒映著竹影天光。
“永恆境成时,我看见了。”
他的声音平静,像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
“无极也好,永恆也罢,不过是门槛上的半步。”
“门槛之內,是诸天万界,是无尽混沌,是过去现在未来一切已立將立之道。”
“门槛之外……”
他顿了一下。
“是真正的超脱。”
竹林寂静。
李缘放下茶盏。
“无极境的仙人,近乎全知全能了。”他说,
“一念可生灭寰宇,一步可跨越诸天,位格与混沌同存,力量与大道並立。”
“近乎全知全能。”
他重复这个词。
“但只是近乎。”
“他们会陨落。”
这话落在竹林间,轻得像一片坠地的梧桐叶。
鸿钧的面色没有任何变化。
他是洪荒最古老的存在,见过混沌魔神的终末,见过先天神祇的黄昏。他知道李缘说的是真的。
“混沌时代,”李缘说,“巔峰时期的混沌魔神,个个都是无极。”
“盘古。时辰。命运。因果。”
他念出那些早已被岁月磨平的名號。
“他们曾以为自己永恆。”
“但后来他们都在大战中陨落。”
“三千混沌魔神,各执一道。可大道三千,亦有高下。力之一道冠绝万道,盘古开天身陨,不是因为他弱。”
他顿了顿。
“是因为他开创的洪荒具有无限的可能,而这无限可能中会孕育出比力之大道更强的道。”
平心闭上眼。
她是地道之主,轮迴盘在她掌中轮转了无量量劫,见过多少自以为永恆的存在,真灵坠入轮迴,烙印散作烟尘。
无极不会老死,不会力竭,不会被时间侵蚀。
但会被后来者超越。
会被更强的道覆盖。
会被新的巔峰踩在脚下,成为那个巔峰的註脚。
“明心道的永恆境,”李缘说,“理论上不会再陨落。”
他抬手,一缕极淡的道韵自指尖浮现,旋即散去。
“我独立於诸天万界之外,不借因果,不假法则。没有世界可供摧毁,没有道果可供斩灭,没有根基可供动摇。”
“只要我自己不想消散,便没有谁能令我消散。”
鸿钧抬眼看他,注意到了李缘的重点。
“只是理论上是吗?”
李缘点头。
“只是理论上。”
他垂眸,望著自己空无一物的掌心。
“若有一日,后来者走出更强的道。”
“那大道盖过明心道,如烈日凌空,烛火自熄。”
“到那时,我便会有陨落陨落的可能。”
女媧的手指轻轻收拢。
她没有说话,只是望著李缘侧脸那道被竹影分割的光。
“但在那个境界中。”李缘说。
他抬起头。
目光越过竹林,越过媧皇天的穹顶,越过诸天万界、无尽混沌,落向某个只有他望见的方向。
“那个真正的超脱之境。”
“踏入其中,便不再有任何力量能將其抹去。”
“不是强到无法战胜。”
他说,“是存在本身,已独立於一切强弱胜负、生灭成毁的概念之外。”
“后来者可以更强,可以走出更璀璨的道,可以照亮更广阔的混沌。”
“但他们无法斩杀已超脱之人。”
“哪怕他们也是成就超脱,但谁也杀不了谁。”
李缘顿了顿。
“那才是真正的永存。”
茶烟散尽。
鸿钧沉默了很久。
他望著茶盏中已凉的茶汤,望著那片倒映在汤麵的破碎天光,望著自己那双执掌天道无量量劫的手。
然后他开口。
“那条路,”他问,“你看见入口了?”
李缘摇头。
“我看见它的存在。”
“但半步永恆与真正超脱之间的那半步,我不知如何迈过。”
“它不在我的全知范围內。”
他顿了顿。
“或许那半步本身,便是全知无法抵达之处。”
鸿钧没有再问。
他端起茶盏,將那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放下盏时,他眉间那万古不化的沉凝,似乎淡了一分。
不是释然。
是终於確认,前方確实有路。
至於那路他能否走通,是另一回事。
平心轻轻搁下茶盏。
她望著李缘,目光温润如往生烛不灭的光。
“道友今日所言,”她轻声说,“於我辈而言,已是无量功德。”
李缘摇头。
“不过是先行半步,回头望一眼。”
他顿了顿。
“你们若想听,我可將无极之道尽数道来。”
“虽已改修明心道,但永恆境对標无极,触类旁通,仙道那条路该怎样走,我还是看得清的。”
——————
论道始於午后。
终止於何时,无人记得。
媧皇天的阳光从竹叶间筛落,一寸寸爬过茶桌,又从茶桌边缘滑落,沉入溪水。
夜色没有来。
是阳光停住了。
不是女媧刻意调停天时,是茶桌旁那几人论道时自然逸散的道韵,令这一隅的时间流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李缘讲无极三难。
常天难,归道难,道果难。
他讲这三难各自的门槛、歧途、死关。
讲如何分辨“道的瓶颈”与“道的尽头”,讲何时该勇猛精进,何时该蓄势待发。
他讲了很多。
多到他自己都忘了讲了多久。
终於媧皇天中的异相与声音渐息……
鸿钧站起身。
他没有道谢。
以他的身份,以他的道途,以他在这条路上跋涉无量量劫的执念,任何谢字都太轻。
他只是向李缘微微頷首。
那頷首的弧度极浅,浅到旁人几乎察觉不到。
但李缘看见了。
鸿钧转身。
两步迈出,他已穿过两界通道,消失在洪荒天道深处。
他闭关了。
平心亦起身。
她向女媧微微頷首,向李缘轻轻一笑,没有说什么。
她只是说:“轮迴盘那边,我搁置有些久了。”
然后她走了。
地道轮转的气息自她离去处漾开,旋即归於沉寂。
她也闭关了。
媧皇捧著茶盘,站在茶桌边,欲言又止。
她看了女媧一眼,又看了李缘一眼。
然后她低声说:“姐姐,藏书阁那边……我去理一理。”
她没有等女媧回答,捧著茶盘快步离去。
脚步匆匆,像生怕打扰什么。
——————
竹林终於静了。
溪水潺潺,梧桐叶偶尔落下一片,擦过青石小径,落入溪中,隨水流远。
阳光仍停在那片。
女媧没有调回天时。
她只是静静坐著,望著那停在茶桌边缘的、半寸宽的光。
李缘也没有说话。
他端起茶盏,发现茶已凉透。
他没有放下,还是饮了一口。
女媧侧过脸,看著他。
“接下来有何安排?”
她问得很轻。
李缘放下茶盏。
他望著她,望著她鬢边那缕被竹风拂乱的发,望著她眼底那亿万年寂静的海。
其实他应该去混沌之外,虚空之中寻求机缘的,但如今他想停一停。
然后他说。
“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
他顿了顿。
“陪你。”
女媧没有立刻说话。
她垂下眼帘,望著自己搁在桌沿的手。
手指轻轻收拢。
又鬆开。
然后她微微侧过脸,唇角扬起一道极浅的弧度。
那弧度太浅,浅到竹影落在她脸上,几乎將它遮住。
可李缘看见了。
他伸出手,覆在她手背上。
她指尖微凉。
阳光终於从那半寸宽的边缘挪动了一分。
很慢,很慢。
一寸一寸,爬过他们交叠的手背。
茶凉著。
溪水流著。
梧桐叶落了一片,又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