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登记处的窗玻璃蒙著一层薄灰,李保翠坐在长条椅子的一端,单薄的脊背挺得笔直,像是在对抗著什么。
儘管穿著高领毛衣,但在她低头的瞬间还是能看到耳后的青紫,藏在袖口的手臂上,旧伤痕隱约可见,那是谢建国拳头留下来的。
李保翠目光落在墙上“婚姻自由”的红漆標语上,那四个字刺的她眼睛发涩。
当年,她就是衝著这份“自由”的期许嫁给了谢建国,如今,她又来了这里,亲手结束这段早已腐烂的关係。
她转身朝著旁边看去,谢建国坐在另外一边木椅上,俩人隔开一米以上的距离,见李保翠朝他看去,谢建国眼里顿时就带上了忌惮和防备。
他曾经挺拔的脊背,微微有些佝僂,上次落水后,他落下了咳嗽的病根现在还没有好,此时喉咙又涌上了一阵痒意,但被谢建国死死憋住了。
谢正到现在还没回家,郑三彩还在床上躺著,他引以为傲的铁饭碗被边缘化了,可以说妻离子散家破人亡,他不想在这个他恨之入骨又毫无办法的女人面前示弱。
“想好了?再核对一遍信息,签字就生效了。”办事员把资料朝前推了推。
李保翠率先拿起笔,没有丝毫犹豫,在指定的地方签了名,带著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
谢建国握笔的手微微顿了顿,看著申请人后面的空白,脑海里突然闪过这些年的一幕幕。
李保翠提著好吃的上保卫科找他的样子,仰著头看著他,笑容满面眼神温柔的不行。
电影院里,俩人喝一瓶橘子汽水,她红了脸。
筒子楼里,两人的甜蜜,夜里躺在被窝说悄悄话,幻想著以后生个胖娃娃。
但这些念头刚冒出就被剧烈的咳嗽声击散了,脑海里的回忆变成了他被领导批评的难堪,他被当传染病排挤的憋屈,她像疯子似的跟所有人针锋相对砸东西廝打的样子。
不再犹豫,谢建国用力的签了字,最后一笔甚至要划破了纸张。
从离婚登记处出来,李保翠头也没回的走了,当初满心期许的入门,几年后满身伤痛的离开。
房子是纺织厂分给谢建国的,她带不走。
因为孩子早產花费又给中风的李老太缴了一笔费用,后期厂里要求给李家的赔偿,她和谢建国的夫妻共同財產基本为零,並且还欠了外债。
除了自己当初带来的一些嫁妆,李保翠能带走的,除了满身的蚀骨伤痛还有一段不堪回首的过往。
她也清楚的知道,以后她会比其他女人更难,她会面对很多异样的眼光,恶意的流言蜚语,甚至多少还会牵连到亲人。
“李保翠。”谢建国在后面喊了她。
李保翠没有回头,但脚步停顿了一下。
谢建国道,“两天,两天后把你的东西全都搬走,以后,我再也不想看到你。”
李保翠没有回家。
她去了阳家巷子。
“保翠姐?”金枝见李保翠进来,下意识的喊人。
喊完人,她又有点吃惊的看向李保翠。
上次李保翠过来时,身上带著伤,但至少脸上还有肉的。
这次,嘴唇全是皮子,脸颊都凹进去了,衣服穿上在她身上有种买大了两个码的感觉。
李保翠朝她笑了笑,“大伯娘在家吗?”
“在,在呢,姑姑,保翠姐过来了。”金枝朝著里面喊了一声。
张荣英应了一声,“誒。”
李保翠没让人招呼,自己走了进去。
张荣英正补衣服呢,见李保翠进来,她眼皮子抬了抬,“保翠来了啊?”
李老太为了他们姐弟俩,在自己家作天作地,因为给她出头,公安还找上门来,再加上黄兰英过来闹了几次,以及钱春丽母女动不动就上门哭,张荣英可是烦透了。
对李保翠这个侄女,她是真喜欢不起来。
毕竟自己家里儿女都管不过来,孙子孙女都一大把了,她真没空管人家閒事去,没准她搁这里做恶人呢,转头李保翠跟谢建国和好了,自己倒是成为了破坏人家家庭的坏人了。
自己生的,打了也就打了,骂了也就骂了,这人家生的,她还得顾及各方面原因,没准一句话不对,就让人记恨上了,所以李保翠和谢家的事,张荣英是从头到尾都没有插手过。
“大伯娘。”李保翠怯生生的喊了一句。
张荣英继续手中的事,语气带著一丝生疏,“你自己坐哈。”
李保翠“嗯”了一声,在张荣英旁边坐了下来。
“大伯娘,我,我离婚了。”李保翠小声道,
张荣英缝衣服的手一顿,终於抬头看李保翠了。
李保翠露出一丝不自然的笑,狼狈的不敢跟张荣英对视。
她离婚了,家里她的房间已经拆了,而且她跟寧燕也不对付,她怕自己的出现,会影响家里的气氛。
奶看著她这样子肯定会哭,钱春丽的性格李保翠也知道,百分百会唉声嘆气,会担心她以后怎么办,她的回归会把家里气氛弄的一团糟,甚至会影响到保全夫妻。
而且,李保翠也还没整理好自己的心情去安慰李老太和钱春丽,也不想跟燕子处在那样的气氛中。
可她上別的地方去,家里肯定会担心。
甚至,钱春丽都有可能因为她不肯回家而在外头租房子怨上燕子,觉得她是因为燕子才不敢回家,產生不必要的爭端。
儘管知道大伯娘对自己可能有点看法,但李保翠已经没別的法子了。
“伯娘,我,谢建国那边让我两天搬走,我,我之前那房保全打通成一间了,我.....我不少东西,没地方搬,我爸妈要知道,肯定会让我搬回去跟奶一块住,但我暂时还不想回去。
我要租在外头,我爸妈肯定会让我回家,我不回去,我妈可能会以为我是因为燕子不能回家,这样对燕子不公平......
伯娘,我能不能把东西先搬来你家,我跟金枝挤几天,等后天我会儘快找房子......”
李保翠语气带著恳求,小心翼翼的表达自己的难处。
但张荣英一直没有出声。
她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儘管她已经做好了被张荣英拒绝的准备,但此时也浑身上下都难堪的开始灼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