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卫东这些天起得格外早。
那天下班后,王浩又找他聊了聊,俩人站在空旷的训练场边,目视著头顶那片化不开的星空,很久没说话。
“东哥。”
王浩那天没有叫他参谋长,而是喊出了他们最早一起当兵时,俩人的老称呼。
那个称呼,很久没叫过了。
陆卫东没有应声,只是偏过头看他。
月光下,王浩的脸被勾出一道冷硬的轮廓。他盯著远处的黑暗,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要是小丁在那边出事儿了...”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
“我得做点什么。”
陆卫东下意识想劝他。
想劝他理智,想劝他服从纪律,想劝他“那不是你该去的地方”。
可他转过头,看到王浩眼底的眼神。
那不是寄希望於“不会有事”的眼神。
那是已经做好了最坏准备的眼神。
那场战爭,人能做到的事,几乎微乎其微。
何况加持在他们身上的,还包括纪律、命令、军人的天职。
他其实並不太清楚,王浩说的“想做点什么”具体是指什么。
上前线?不可能。想办法把丁佳禾弄回来?更不可能。
他能做的,只是站在原地,等待那头的消息。
可王浩就那么直直地看著他,眼神极其复杂。
两人相视几秒。
那几秒里,陆卫东渐渐明白了。
这不是一个行动计划,或是什么安排。
这是一种心情,一种不甘。
一种“如果你真的有事,我也不能只是站在原地”的义无反顾。
王浩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但他无论如何,也不能什么都不做。
他不想只在停留在原地,等待那冰冷的消息...
那无异於把他钉死在这里。
这种心情,他懂。
如果换做是他,如果那个位置是叶文熙...
他也一样,甚至早已行动。
在这笼罩一切却又无人提起战爭阴影下,两个男人没有再多说什么,各自做了一些决定。
为了心里那个念想,也为了肩上那份责任。
於是,陆卫东自那天起都会在在官兵早晨出操之前,给自己加了一套障碍。
他能做的,也只有守好自己的位置,磨快自己这把刀。
这是对万一的准备,也是对那身军装的交代。
训练场上,陆卫东换上一件塞满沙袋的负重背心,少说三十斤。
他没有挑简单的障碍,直接走向那排最高的。
第一道是高板墙,两米五,光溜溜的没抓手。
他助跑几步,脚在墙上一蹬,手扒住边缘,腰一拧翻过去,落地时雪沫子溅起老高。
没停,直接冲向下一个。
紧接著是一道云梯,他双手交替往前攀,速度快得像只猿猴。
翻过云梯,落地时顺势一滚,卸掉衝击力,起身接著跑。
....
最后一道是轮胎墙,一人多高,轮胎摞成两排。
他踩著轮胎边缘往上躥,手扒住最上面那层,腰一翻,整个人从墙头越过去。
“砰”——
一声落地,隨后接一个前滚翻泄力。
连续几个高强度的障碍,是对耐力、爆发力和身体协调性的综合考验。
一趟下来,他有点喘。
他站在雪地里,双手撑著膝盖,缓了三秒。
陆卫东仿佛在跟谁较著劲,暗自嘟囔一句:
“这样不行...”
然后转身,往回跑。
再来一趟。
.....
宽大的文化礼堂,舞池的中央。
暖黄的灯光从穹顶倾泻而下,在磨得发亮的水磨石地面上铺开一层柔软的光晕。
光影流转间,像是把整个舞池都笼进了一层薄薄的纱里。
叶文熙笑著冲他走来。
她穿著那条好看的裙子,裙摆隨著步伐轻轻摆动,每一步都踩在光里。
“请吧,苏科长。”
苏烽轻轻扶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托起她的手。
她的手指纤细,搭在他掌心里,带著一点点温热。
舞曲缓缓流淌,二人在光影中旋转。
周围的人群渐渐模糊,像潮水般退去。
偌大的舞池中央,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灯光从四面八方涌来,把他们裹在一起。
“苏烽,我的裙子好看吗?”
她仰著头看他,眼里带著笑意。
“嗯,好看。”
他笑著回应,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破什么。
他们继续旋转,一圈,两圈。裙摆盪开,像一朵盛开的花。
“苏烽...”她又唤了一声他的名字。
那声音软软的,像羽毛拂过心尖。
“我好看吗?”她甜甜地问,眼里映著他的影子。
他低下头,看著她。那张脸近在咫尺,眉眼弯弯,笑容柔软。
“...好看。”
舞曲结束了。
最后一个音符在空中消散,四周安静下来。
但她没有走。
她站在他面前,缓缓向他靠近,那笑容近得仿佛能感受到她呼吸的温度。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
他再也忍不住。
一下子將她揽进怀里,手臂收紧,像是要把她揉进骨头里。
“我说过我不是君子!”
话音落下,他的目光落到她唇上。那微微张开的唇,那近在咫尺的柔软。
他俯下身。
吻上去。
可就在触碰到的前一瞬....
苏烽犹如溺水之人忽然浮出水面,猛地睁开眼睛。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气,胸口剧烈起伏,额头渗出细密的汗,在月光下泛著微微的光。
宿舍里一片黑暗,头顶是熟悉的天花板,窗外是寂静的夜。
他花了很久,才消化刚才那个梦。
那一瞬间,他经歷了跌宕起伏的情绪。
梦里触手可及的喜悦,像是终於走到阳光下;
紧隨而来的懊恼和愤怒...
懊恼自己竟然做这样的梦,对自己的不堪感到愤怒,这种情绪像是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最后...
一声苦笑。
“呵...”
那笑声很低,很轻,却把所有的情绪都吞了下去。
他躺在黑暗里,看著天花板。
叶文熙曾经对他说过一句话:“你不会的。”
他当时反驳:“你错了。”
可此刻,他终於明白..
她没看错。
即使是在梦里,即使是在他可以放纵一切的地方,他的潜意识,他的教养,他那刻进骨子里的分寸...
都在最关键的那一刻,把他拉了回来。
连梦,都不允许他越界。
黑暗中,他闭上眼睛,嘴角还带著那点苦笑。
....
苏烽看了一眼表,不到五点钟。
他没有再躺下去,起身来到卫生间,用冰冷的自来水狠狠洗了一把。
从头浇到脸,刺骨的水顺著脖子流到胸口。
东北深冬的水,冷得能刺痛人的皮肤,泡几十秒钟就会发红髮僵。
但苏烽仿佛没有知觉。
那寒意没有浇灭他心口那团乱麻,他打开水龙头,任由那冰水冲刷自己的头。
他回到宿舍,胡乱擦乾,换上了作训服。
推门往训练场去。
空旷的雪地训练场,越走近越听到沉闷的声音,在桩子上的撞击声、短促的发力声。
他以为是哪位特战部队的尖子,这么早的独自来训练。
又往前走了几十米,看清了那个人的背影。
陆卫东站在木人桩前,一拳一拳地砸著。
“呵...”
他走近几步。
“这是和谁较劲呢?”苏烽双手插著衣服兜,远远地问。
陆卫东闻声,没有第一时间转过身。
而是停下了动作,甩了甩打得有些发红的手。
陆卫东下巴抬了一下,点了点那个木人桩。
“把它当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