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自然听出了田国富话里的顾忌与深意,即便心里对侯亮平这种鲁莽行事、不讲规矩的做法不以为然,可碍於与钟家的合作关係,他也不能过多苛责,更不能当眾表露不满。
田国富能摸清钟家这位女婿的底细,而沙瑞金与钟家本身就是深度合作关係,在京城的人脉圈里,他早就听说过侯亮平的“光荣事跡”。
他万万没有想到,钟家这位女婿才被停职几个月,还是这么不长记性,之前栽过的跟头,转眼就拋到脑后。
这才过去多久,办事依旧这么不讲规矩、横衝直撞,这样做,只会给钟家惹麻烦,拖钟正国的后腿。
沙瑞金在心底暗自摇头感嘆,钟正国上一次竞爭24重天失败,被逼得主动退出,一点都不冤。
有这样德不配位、满身破绽、只会惹祸的女婿,钟正国还想再进一步,竞爭24重天的位置?那简直是老寿星上吊——嫌命长了!
拋开钟正国的个人能力与野心不谈,单单有这样一个满身都是破绽,隨时可能被人抓住把柄的女婿,他的仕途还能有好?迟早会被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婿拖入深渊。
……
“国富同志,”沙瑞金的声音低沉而沉稳,带著省委一把手独有的威严,“你对高育良同志怎么看?他和赵立春同志是一路人吗?”
田国富身子微微一正,端起保温杯的手顿在了半空,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沙瑞金话语里藏著的试探与深意。
在汉东省的官场,沙瑞金这位空降而来的省委书记,看似对丁义珍案件,乃至季昌明、陈海多有关注。
可唯有田国富清楚,沙瑞金真正放在心上、甚至心存忌惮的,从来都不是这些中层干部,而是这位省委副书记兼政法委书记——高育良。
高育良的影响力,在汉东省是没有任何爭议的。
高育良是汉东大学政法系的教授出身,是汉大系当前在汉东当之无愧的领袖。
汉东大学作为百年名校,作为汉东省的最高学府,是全省官员的摇篮,近百年来,从汉大走出去的学子遍布汉东党政、政法、经济各个系统,早已盘根错节,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
而现在的高育良,作为汉大的外门弟子,作为汉大在汉东的代表,更是这张网的核心枢纽。
他桃李满天下,在汉东政法系统內,他的学生占据十分之一以上。
政府部门里,汉大各院系的毕业生身居要职者数不胜数。
毫不夸张地说,高育良在汉东官场的號召力,足以牵动五分之一的官员体系。
更关键的是,高育良行事滴水不漏,多年来从未被抓住任何违规违纪的把柄,这份乾净,让他的影响力比任何贪腐势力都更顽固、更难撼动。
田国富心中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汉东官场有两大派系,一是依附於前省委书记赵立春的秘书帮,二便是在汉东根深蒂固的汉大帮。
秘书帮看似声势浩大,实则是赵立春的私人嫡系,成员多是赵立春的前任秘书、现任秘书,乃至秘书的亲信,树倒猢猻散,只要拿下赵立春,这股势力便会不攻自破,在沙瑞金眼中,不过是上不得台面的跳樑小丑。
可汉大帮不同。
这是一股扎根於汉东,延续上百年的本土势力,人员更是盘根错节。
更让沙瑞金忌惮的是:汉东省委常委班子,每一届都有汉大系的人占据一席之地。
而省委政法委这个关键位置,更是连续三届被汉东大学出身的人牢牢把持。
从孔旗山到王本书,再到如今的高育良,汉大系掌控汉东政法系统长达十余年。
更要命的是,孔旗山还曾担任过五年的省委组织部长,手握干部选拔任免大权,为汉大系安插了无数棋子,埋下了无数伏笔。
可以说,无论谁来做汉东省委书记,都绕不开汉东大学这个庞然大物。
沙瑞金空降汉东,他的任务是查处赵立春腐败窝案、清除赵立春在汉东的残余势力。
可在他来到汉东之后,就把目標从赵立春身上转到了高育良以及背后的汉大帮身上。
在他看来,就算彻底剷除了赵立春的秘书帮,只要汉大帮还在,他这个省委书记就无法在汉东建立绝对的权威。
只有让秘书帮与汉大帮相互牵制、相互消耗,最后再將两股势力连根拔起,彻底扫清汉东官场的本土派系,从而建立起只属於他沙瑞金的权威,打造属於自己的班底,成立沙家帮才是他最终的目的。
面对沙瑞金的试探,田国富缓缓放下保温杯,清了清嗓子,神色变得格外郑重。
他在汉东官场深耕多年,比谁都明白高育良的底蕴,更清楚高育良与如今汉东大学下一代掌舵人潘泽林的关係。
而潘泽林背后站著的,是京城举足轻重的大佬,更是他田国富真正的靠山。
当年田国富在林城仕途遇挫,正是潘泽林的一番指点,才让他柳暗花明。
当初在林城,田国富便向潘泽林许下承诺,唯潘泽林马首是瞻。
如今潘泽林权势日盛,田国富更是將这份承诺牢牢记在心底,在他的仕途格局里,沙瑞金的沙家帮(包括沙瑞金岳父、养父)、钟家,都算不上真正的后盾,潘泽林才是他田国富的杀手鐧。
因此,面对沙瑞金的问话,田国富的回答格外谨慎,字字斟酌。
“沙书记,高书记这个人,我还是比较了解的,”田国富缓缓开口,语气平和却立场客观,“他这个人,原则性极强,抓经济的能力或许不怎么样,但是抓党建,抓政法的能力在全省干部里都是拔尖的,做事更是滴水不漏,这么多年在政法委书记的位置上,挑不出任何明显的破绽,能力和城府都是上上之选。”
稍稍停顿,田国富避开沙瑞金锐利的目光,继续说道:“至於他和赵立春同志的关係,我个人认为,两人绝非一路人。高书记这些年与赵立春保持工作上的良好配合,纯粹是出於工作需要,是为了更好地履职尽责,维护全省工作的稳定推进,並无任何私人利益的纠葛。”
一番话说完,办公室內陷入短暂的沉默。沙瑞金盯著田国富,眼神深邃难测,他自然听出了田国富话语里的慎重,也明白了高育良在汉东的根基,远比他想像的还要深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