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龙人。
阿莱塔是五岁时才知道这个名字的,那时她正在与一条野狗抢食,意外从路过的冒险者口中听到了这个名字。
她知道了自己的种族,也意识到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悽惨。
她是一场意外的產物。
她的母亲是一个贵族家庭的低级女僕,某天夜里被喝醉了的次子侵犯,最后得到了几枚银幣,还有一句“滚”。
她的母亲照做了,离开了那个备受凌辱的地方,在三个月后发现自己怀了孕,然后生下了她。
她的母亲没有打掉她,不是因为稀缺的母爱,而是因为覬覦贵族的財富。
这个女人觉得,只要诞下贵族的子嗣,哪怕是私生子,也能改变她的人生。
可是这一切都是幻想。
因为阿莱塔是个半龙人。
贵族的祖上的確出现过一位声名显赫的半龙人,那位强大的水晶级职业者在战场上留下了许多传说,甚至得到过国王的召见。
按理来说,半龙人是非常强大的种族,他们天生具备著龙族的魔法天赋,身躯也更加强壮,拥有非凡的魅力。
可那跟阿莱塔无关。
贵族的半龙血脉到了她父亲这一代早已经非常稀薄,甚至连外表的异化都已经不再出现。
阿莱塔稍好一点,但好的有限。
她没有尾巴,没有犄角,皮肤上却偶尔会浮现浅蓝色鳞片,眼睛也是黑蓝色竖瞳。
最开始,她的母亲欣喜若狂。
阿莱塔被送到了贵族家,以某种特定方式检测是否血脉出现了返祖现象,可结果令人失望。
除了身体上的异化,什么都没有。
没有魔法天赋,没有异於常人的强大体魄,甚至反而更加弱小。
有天赋的半龙人很受欢迎,没有的就是异种,连半兽人都不愿意接纳,更何况贵族。
她的母亲再次被驱逐,然后带著她苦苦撑了三年。
这个女人觉得兴许会出现奇蹟,这个孩子说不定会再次出现返祖现象,那时就是翻身的机会。
可是没有。
一直没有。
这三年,母女二人辗转了许多地方,最后定居在了断岩镇北部的一个废弃矿坑,这里只收留那些无家可归的人。
为了活下去,阿莱塔的母亲去当了妓女,gg词是“想跟生出半龙的女人睡一觉吗?只要50铜幣”。
生意不错。
但长期与疯子、流浪汉、废人打交道后,这个女人的精神逐渐失常,开始仇视这个曾以为是改变命运契机,如今却是个累赘的蠢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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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打骂阿莱塔,叫她“垃圾”“杂种”,然后扣掉那些曾经视为珍宝的鳞片,即使血肉模糊,阿莱塔痛苦地大声哭喊也不停手。
有一次,她想用铁片剜下那双竖瞳,幸运的是被一位敲门的客人打断,阿莱塔的双眼才得以倖免。
三年前,她给这个骨肉取下阿莱塔这个意味著“奇蹟”的名字时,並没想过会有今天。
可奇蹟……真的降临了。
对阿莱塔的奇蹟。
有位客人的动作过於粗暴,让阿莱塔的母亲没能再下床,在勉强喘了几天气后结束了生命。
阿莱塔还清楚记得,母亲最后指著她说的一句话。
——“你就不该活著。”
可她还活著,而且日子好过了不少。
矿坑里的女人们愿意给她一口吃的,不是同情,而是在那里,即便是孩子,在长大后也能做些捡矿渣、跑腿、洗衣服的杂活。
阿莱塔成长的很快,四岁学会了捡矿渣,七岁学会了跑腿,九岁学会了偷东西。
十岁那年,还有个捡破烂的老头看中了她,说可以收她当养女,有床,有热汤,还有能顿顿吃饱的黑麵包。
她信了。
直到一天晚上,老头醉酒以后摸进了她睡觉的柴房。
阿莱塔跑了。
她重新回到了矿坑,整整三天没出来。
她想到了母亲是怎么把她生出来的。
此后她变得成熟了些,学著矿坑里其他孩子的生活方式,用自己的双手养活自己。
虽然那些鳞片依旧让她不受待见,没有同龄人愿意跟她打交道,偶尔还会朝她扔石子,但比起以前已经好了很多。
一年后,事情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阿莱塔捡到了一个弃婴。
那个孩子脸被冻得发青,被简单的布条包裹,扔在矿坑深处,哭声非常可怜,可怜得让阿莱塔想起了母亲还在时的自己。
她把孩子捡了回去,並取了个名字。
这次不是“奇蹟”了,阿莱塔不识字,也没有太多文化,只能给他取个“小炉渣”的名字。
她觉得自己跟著孩子一样,都是没人会要的炉渣,最后的结局都是被扔进这个废弃的矿坑。
小炉渣並不好养活。
他身体虚弱,动不动就发烧、拉肚子,一病就是很多天,矿坑里的女人都让阿莱塔赶紧扔了他。
可阿莱塔没有。
不是没有,而是在將要扔的时候,那孩子突然抓住了她的手指,然后用很小很小的声音叫了一声“姐”。
阿莱塔第一次感觉到了被需要的滋味。
她抱著小炉渣哭了整整一夜,然后下定了决心。
这孩子,会跟她一起活下去。
一定会。
这很不容易。
为了养活两个人,阿莱塔做了很多事。
捡矿渣,身上被划得满是口子。
洗衣服,冬天手指被冻得青紫开裂。
厨房帮工,偷捡客人剩下的骨头,被发现打断了两根肋骨……
总而言之,阿莱塔付出了最大努力,也得到了该有的回报。
小炉渣六岁那年,她攒够了钱,在小镇边缘买了间屋子。
不是到处漏风的窝棚,而是有床,有窗户,还带有破旧壁炉的木屋。
那是她最开心的一天。
她看著小炉渣趴在窗口,指著街上走来走去的人,说:“姐姐,那个人穿得真好看。”
还有那句,“以后,我也会给你买那些好看的衣服,吃更多好吃的东西。”
这是她生命里听过最动听的话。
但是,真的会有以后吗?
小炉渣的身体情况在搬进木屋不到一个月时间急剧恶化。
他不断咳嗽,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咳出了血。
阿莱塔带他去看了医生。
医生很有经验,只是看了小炉渣一眼,就判定了病因:“灰肺病。”
阿莱塔听过这个病,是矿上的人经常得的,而且能够遗传,只是没想到小炉渣患了这种病。
这是绝症。
她跪下来求医生想想办法。
医生思考了很久,最后说有一种方法,大概率能治好这种病,只是药价很贵。
阿莱塔没犹豫,卖掉了刚住不久的木屋,掏出了积攒的剩余所有铜板,然后尽力去工作。
她一天只睡两个小时。
早晨,她去洗衣服、刷盘子,后半夜去捡矿渣,中间有空就去偷,没能偷到就去乞討。
药店老板,商会会长,甚至於冒险者……所有她能想到的有钱人,全部跪过一遍。
收效甚微。
那些人没人在意,连看她一眼都觉得脏了眼,偶尔会得到的施捨也只来自一些女性冒险者。
根本不够。
在最后一个铜幣被用光后,小炉渣躺在矿洞深处,说:“姐姐,你別救我了,你会被累死的。”
她说:“不会,姐姐是龙。”
龙最能积攒財富,这是她听说的。
可她不是龙,只是个半龙人。
收入越来越少,药价越来越高,最后小炉渣终於断了药。
那个孩子的呼吸越来越微弱,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
阿莱塔咬著牙,敲响了一个亮著粉红灯光的店铺门。
她看到一个浓妆艷抹的女人。
她伸出手,指著上面的鳞片说:“我是半龙人,我会挣很多钱。”
女人犹豫了一下,问道:“你多大?”
“十六。”
“不要,太小了,容易有麻烦。”
门关了,隨后又伸出一只手,扔出来一枚金幣。
阿莱塔站在门口,很久没动。
一个金幣。
换做普通人已经很多,但小炉渣的病是个无底洞。
她拿著那枚金幣去找了医生,换来的是更高的药价。
“最近就这个价,爱要不要。”
医生这样说。
她这次不再信了。
长期生活在底层,她早已经学会了察言观色。
医生在骗她。
其实她早有预感,只是不敢相信。
可这是事实。
那些药一点用都没有,掏光了所有积蓄,只是延缓了一些症状,小炉渣骨子里还是虚的。
那就只有一个办法。
超凡。
请一位正神教会的牧师,用无法解释的奇蹟,来治癒这常人眼中的绝症。
问题依然存在。
缺钱。
她想了很多,最后下定了决心。
她再次敲响了一间店铺的房门。
依然是个女人,坐在柜檯后面,空气里飘浮著腥臭的味道。
“干嘛?”
蕾蒙娜问。
阿莱塔同样伸出手,指著上面的鳞片:“我是半龙人,我愿意做你的奴隶。”
蕾蒙娜愣了一下,说:“我这里不买卖智慧生物,这是规矩。”
她说:“我见过,你这里有一天出去了很多人类奴隶。”
蕾蒙娜勾起嘴角,抱著胸说:“他们是是有人托我处理的恶徒,不属於正常人类,你是吗?”
阿莱塔说:“我可以是,买下我,你想让我干什么都行。”
蕾蒙娜拒绝了。
她有她的规矩,那些恶徒已经坏了规矩一次,绝不能再坏。
可阿莱塔没放弃,她每天都来,直到蕾蒙娜不耐烦起来。
“你到底为什么要卖自己?”
蕾蒙娜问。
阿莱塔讲了自己的故事。
蕾蒙娜略有些沉默,隨后看了看她瘦弱的身躯,以及身上那满是补丁的衣服。
她同意了。
两人签订了契约,蕾蒙娜给了一个沉甸甸的袋子,里面的金幣足以支付一次治癒神术。
阿莱塔很高兴,攥紧袋子跑向了矿坑深处。
风很大。
但她没有在意,而是直直奔向那个躺下的孩子。
然后她站住了。
小炉渣躺在铺上,安静地闭著眼睛。
阿莱塔用手摸了摸他的脸。
凉的。
她叫小炉渣的名字。
没有回应。
旁边放著一块黑麵包,那是她留给小炉渣的,但他没有吃。
他想留给阿莱塔。
阿莱塔坐在那里,坐了很久。
然后她站了起来,把小炉渣抱在怀中,慢慢走出了矿坑。
月亮很亮,照得所有地方都很亮。
她用了所有金幣,在墓园买了一块最好的位置,然后亲手把小炉渣埋葬了进去。
这是他的归宿。
她不该给这孩子起这样的名字。
然后她回到了蕾蒙娜的店铺。
她安安静静坐著。
那位女商人嘆息,然后给她洗了澡,给她换了身衣服,给她安排了一间臥室。
她依然安安静静坐著。
阿莱塔,现在是一个奴隶。
她会遇到一个主人。
蕾蒙娜不会再坏规矩。
於是,那天,门开了。
阳光从门外透了进来,照在她身上,让那些鳞片闪闪发光。
阿莱塔看到了一双平静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锐利,锐利到足以穿透她的內心。
她听到女商人说:“这个怎么样?”
她低下了头。
过了很久,她才听到了回应。
平静的,淡淡的回应。
“谢谢,我很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