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间,离宵禁还有半小时的霍格沃茨图书馆。
这是平斯夫人巡视前的最后一段寧静时光。
赫敏·格兰杰一如既往地坐在角落的老位置上,周围堆砌著《初级变形指南》和《標准咒语(二级)》。
她的羽毛笔在羊皮纸上划出急促的沙沙声。
“……甘普基本变形法则的五大例外之三:死物无法转化为具有独立灵魂的活物……”
赫敏低声默背,笔尖重重地在“不可逾越”这个词下画了两道横线,
“这是变形术的铁律。就像重力无法被忽视,死物永远只能模擬生命,而无法成为生命。”
“这一版教材的第312页,印错了一个词。”
一个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赫敏的思绪被骤然打断,她倏地抬头,甚至忘了把那缕垂到嘴边的捲髮拨开。
她看到卢西安正站在书架的阴影里,手里把玩著那个她送的怀表,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著她……或者说,看著她面前的那堆教条。
“卢西安?你也来复习吗?”赫敏下意识地合上笔记,眼中一亮,嘴角刚要扬起一个心照不宣的微笑,隨即变成了疑惑,
“印错了?不可能。这是米兰达·戈沙克编写的第52版,经过麦格教授亲自校对的。”
“校对並没有错,因为它是写给学生看的。”
卢西安从阴影中走出,手掌滑过那一排排古旧的书脊。
“但我最近在禁书区翻阅一本名为《炼金术与本源重塑》的手稿,
作者是十五世纪的一位无名黑巫师。他在书中提到,甘普法则並非定律,而是一层魔法与奇蹟之间的缓衝。”
赫敏咬起羽毛笔,虎牙若隱若现,这是她即將开始长篇大论反驳的前兆。
“我们要相信权威教材,卢西安。禁书区的很多书都是因为理论错误或者过於危险才被封存的。”
她严肃地说道,语速很快,“如果甘普法则有漏洞,邓布利多或者麦格教授早就告诉我们了。魔法是有逻辑的,它遵循等价交换也必须避开一些禁区,不可能存在绕过法则的捷径。”
“这就是你之所以优秀,却无法卓越的原因,格兰杰。”
卢西安走到桌边,拉开椅子但並没有坐下,只是站著看著她。这种压迫感让赫敏很不舒服,她挺直了腰背,试图在气势上扳回一城。
卢西安將那块怀表放在桌面上,秒针滴答作响。
“你什么意思?”
“你把教科书当成了《圣经》,把麦格教授的话当成了神諭。”卢西安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嘲弄、还有些许恶魔的诱导,“你所谓的逻辑和法则,是被阉割后的。”
他轻轻点了点赫敏那本厚重的《初学变形指南》。
“那本手稿里记载了一个古老的公式,它明確指出了甘普法则在灵魂赋予这一项上的悖论。如果这本教材是对的,那个公式就应该是个笑话。但如果那个公式能运行……”
卢西安顿了顿,盯著赫敏的眼睛:“……那就是你们整个变形学大厦的地基,其实是歪的。”
“这不可能!”赫敏的声音拔高了一度,引来了平斯夫人严厉的侧目。她立刻压低声音,急切地说道,“这绝对不可能。除非我亲眼看到那本书,看到那个公式推导的过程!没有任何书能推翻甘普法则!”
“你想看?”卢西安依旧泰然。
“告诉我那本书的名字,如果我有教授的批条……”
“你借不到的。那本书多年前前已经被列入高危管制名单,哪怕是高年级学生也无法借阅。”卢西安打断了她,“但我把它借出来了。”
赫敏眼睛瞪得圆圆的:“你偷了禁书区的书?卢西安,这严重违反校规!如果你被抓住——”
“小点声,格兰杰小姐。你是想以此作为要把我告发给费尔奇的藉口,还是说……”卢西安身体微微前倾,盯著她那双闪烁著求知慾光芒的褐色眼睛,“你其实更想知道,到底是教科书在撒谎,还是我在撒谎?”
赫敏的理智告诉她,应该立刻收拾书包离开,或者警告卢西安把书还回去。
但那是知识。是未知的、可能顛覆她认知的知识。这种诱惑对於赫敏·格兰杰来说,比一大块蜂蜜公爵的巧克力还要致命。
她咬住了下唇,纠结了小一会,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那本书……在哪?”
卢西安没有直接回答。
他伸出手,在那本《初级变形指南》的书脊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隨后,一枚沉甸甸的加隆滑落在她的羊皮纸上。金幣有生命一般,压住了她刚才写下的不可逾越那个词。
赫敏低头看去,一枚刻著渡鸦与衔尾蛇的炼金加隆
“这是什么?”她抬头,茫然地问道。
“门票。”
卢西安恢復了那种疏离的冷淡,仿佛刚才的长篇大论从未发生过。
“今晚十二点。八楼,巨怪棒打傻巴拿巴的掛毯对面。”
他说完便转身离去,步伐只留给赫敏一个漆黑的背影和一句充满了谜题意味的低语:
“如果你真的信仰真理胜过规则,那就带上你的脑子来。我会让你看看那本书里的內容,那是你在麦格教授的课堂上,永远学不到的。”
赫敏·格兰杰独自坐在座位上。
图书馆即將闭馆的灯光开始一盏盏熄灭,阴影从四周向她包围过来。
她的耳边迴荡著卢西安敲击书脊的那三声脆响。
这太疯狂了。这违反了宵禁,违反了校规,甚至可能涉及黑魔法。
她颤抖著手,想要把金幣推开,继续复习她的变形学定理。
但在触碰到金幣的那一刻,她却鬼使神差地將它握进了手心,仿佛握住了未来
直到平斯夫人巡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赫敏才从沉思中惊醒
她低头看著掌心那枚金幣。
金幣上的衔尾蛇在微弱的光下活了,它那细密的鳞片在缓缓游动,反射出一种带有致命诱惑的微光。
像是一块沉重的、刻满异端邪说的墓碑,无声地埋葬她过去十几年建立起来的、以此生存的秩序。
卢西安的声音犹在耳边,
作为一名出身麻瓜家庭的女巫,规则对赫敏而言是铁甲咒。
背下每一条校规,拿到每一个优秀,她用这种方式向魔法世界证明:我,一个麻瓜出身的女巫,比你们任何人都更懂这里。
可如果……秩序本身就是个谎言呢?
她的视线重新落回那本《初级变形指南》,这本被奉若圭臬的圣典,此刻竟显得如此苍白。书中严丝合缝的逻辑,像极了一个温柔的骗局,哄骗著孩子们相信世界只有壁炉那么大。
“这不理智,赫敏。”她对著空无一人的走廊低声自语,
“那是禁书区……那是宵禁……那是卢西安。他是个……他像个魔鬼。麦格教授会对他失望,对你更失望。想像一下,如果格兰芬多因为你被扣掉一百分……”
她开始收拾书包,把墨水瓶拧紧,把羊皮纸胡乱塞入夹层。
然而,当她的再次触碰到那枚金幣时,一种近乎战慄感受顺著直衝大脑。
那是求知慾,
一种比食慾、比恐惧、比虚荣心更纯粹也更疯狂的本能。
对於赫敏这种人来说,世界上最痛苦的事情不是死亡,也不是被排挤,而是明明知道真理就躲在一层薄纱后向她招手,她却因为害怕脚下的红线而裹足不前。
那是对平庸的终极恐惧。
如果甘普变形基本法律是错误的,或者仅仅是上位者编造的谎言,那么她现在所付出的一切努力,都只不过是在一座摇摇欲坠的学术废墟上搭建漂亮的积木。
“如果……真相真的在那儿呢?”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
那三声敲击是他在她自以为坚不可摧的逻辑堡垒上,用蛮力敲出的三道裂缝。透过这些裂缝,她不再看见温暖的天顶,而是看见了星空、看见了深渊,看见了魔法最原始、最不羈、最黑暗的模样。
衔尾蛇的蛇尖似乎刺痛了她的皮肤,
在这一刻,她眼中的那种属於模范生的温驯彻底碎裂了,
“麦格教授说过,魔法需要严谨……但也需要跨越深渊的勇气。”
她深吸一口气,图书馆最后的一丝油灯火苗也被平斯夫人熄灭了。
在这绝对的黑暗中,赫敏·格兰杰將沉重的书包背在肩上。她没有走向回寢室的那条亮著火把、通往安全与讚美的路径,而是轻轻摩挲著金幣,將目光投向了通往顶楼那幽暗、曲折的石阶。
她知道,踏出这一步,她可能再也回不到那个只要背熟书本就能获得徽章的单纯世界了。
但她依然迈出了步子,动作轻盈得像是一道不属於这个时代的幽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