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数日,沈清砚便常住藏经阁中。
每日卯时初刻,天色微明,他便独自一人来到阁前。寂明早已在门口等候,亲自开门,亲自掌灯,亲自奉茶,殷勤得如同侍奉师长。
沈清砚也不客气,迈步而入,直奔二楼。
寂明本想陪侍左右,却被沈清砚婉言谢绝。
“方丈事务繁忙,不必作陪。隨便派个沙弥,帮忙取书便是。”
寂明不敢怠慢,思来想去,挑了一个最合適的弟子。
那弟子法號觉远,年约三旬,生得浓眉大眼,面相敦厚。他武功平平,却自幼嗜书如命,藏经阁中的佛经被他读了不知多少遍。由他伺候沈清砚翻阅典籍,再合適不过。
於是,便有了接下来的一幕。
二楼之中,沈清砚负手立於书架之间。
他目光扫过一排排標籤,隨口道。
“內功类,从《易筋经》开始。梵文版和汉文版都要。”
觉远双手合十,恭声应是。
他转身走到藏经阁最深处,从最高处的檀木架上,双手捧下一只檀木匣。匣中放著两卷经书,正是《易筋经》的梵文原版与汉文译本。
他双手捧著,恭敬递到沈清砚面前。
沈清砚接过,先翻开汉文本。
目光落在书页上。
一秒。
两秒。
两页翻过。
他又拿起梵文本。
梵文对他来说毫无障碍,当年在襄阳城外,金轮法王传他龙象般若功时,他便已通晓梵文。此刻读来,与汉文本相互印证,更觉精妙。
又是两秒。
两页翻过。
他合上书,递还给觉远。
“下一本,《洗髓经》。”
觉远微微一怔,连忙接过,小心放回原处,又取来《洗髓经》。
沈清砚接过,翻开。
目光落在那些晦涩深奥的文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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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
两秒。
两页翻过。
他合上书,递还。
“下一本。”
觉远心中的疑惑越来越深。
他忍不住偷眼去看沈清砚的表情——那位年轻的沈盟主神色平静,目光淡然,仿佛刚才只是隨意瞥了一眼,根本不是在阅读。
这……这能记住什么?
但他不敢多问,只能继续取书。
《金刚不坏体神功》——翻开,合上。
《般若掌》——翻开,合上。
《拈花指》——翻开,合上。
《无相劫指》——翻开,合上。
《大智无定指》——翻开,合上。
《多罗叶指》——翻开,合上。
《摩訶指》——翻开,合上。
《大力金刚掌》——翻开,合上。
《般若掌》——翻开,合上。
《韦陀掌》——翻开,合上。
《大摔碑手》——翻开,合上。
《一拍两散》——翻开,合上。
《龙爪手》——翻开,合上。
《虎爪手》——翻开,合上。
《擒龙功》——翻开,合上。
《狮子吼》——翻开,合上。
《传音入密》——翻开,合上。
一本接一本。
一册接一册。
沈清砚接手,翻开,目光扫过,合上,递迴。
整个过程,如同流水线上的工序,机械,重复,毫无停顿。
觉远从一开始的疑惑,到后来的震惊,再到最后的麻木。
他只知道不停地取书,递书,放回,再取下一本。
不知不觉,一个时辰过去。
两个时辰过去。
三个时辰过去。
日头从东窗移到正中,又从中天偏向西窗。
觉远已记不清自己取了多少本书。
他只记得自己的手臂已经酸了,腿也站麻了,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而沈清砚,依旧负手而立,神色如常,仿佛刚刚过去的那三个时辰,只是弹指一挥间。
“继续。”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
觉远咽了口唾沫,又伸出了手。
……
第二天。
沈清砚开始翻阅兵器谱。
《达摩剑法》——翻开,合上。
《伏魔杖法》——翻开,合上。
《降魔刀法》——翻开,合上。
《修罗刀》——翻开,合上。
《韦陀杵》——翻开,合上。
《大韦陀杵》——翻开,合上。
《拈花杵》——翻开,合上。
《金刚杵》——翻开,合上。
《破戒刀法》——翻开,合上。
《燃木刀法》——翻开,合上。
《慈悲刀法》——翻开,合上。
觉远已经麻木了。
他不再去想“这位沈盟主到底能不能记住”,也不再疑惑“这样翻书有什么用”。他只知道,每天卯时来到藏经阁,然后开始取书,递书,放回,再取下一本。
从日出到日中,从日落到掌灯。
一日又一日。
而沈清砚的速度,始终不变。
一目两页,一两秒一本。
有时觉远递得慢了些,沈清砚还会微微抬眼,看他一眼。
那目光並不凌厉,却让觉远心头一凛,手上的动作顿时快了几分。
到了第五天,觉远终於忍不住,趁著递书的间隙,小声问道。
“沈……沈施主,您……您这样翻书,当真能记住吗?”
沈清砚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
“记不住。”
觉远一愣。
记不住?那您翻这么快做什么?
沈清砚又道。
“但看一眼,便印在脑子里了。至於记住记不住,回去慢慢想便是。”
觉远张了张嘴,没听懂。
什么叫“印在脑子里”?
脑子又不是纸张,怎么能印东西?
但他不敢再问,只能继续取书。
……
第七天。
沈清砚开始翻阅歷代高僧的武学心得。
《达摩祖师行谊录》——翻开,合上。
《二祖慧可武学札记》——翻开,合上。
《三祖僧璨参禪手稿》——翻开,合上。
《四祖道信练功心得》——翻开,合上。
《五祖弘忍传功录》——翻开,合上。
《六祖惠能武学偶得》——翻开,合上。
《空见神僧金刚不坏体註疏》——翻开,合上。
《苦乘禪师易筋经详解》——翻开,合上。
《无相禪师洗髓经参悟》——翻开,合上。
一本接一本。
一册接一册。
那些在外人看来珍贵无比的歷代高僧手札,在他手中,与其他经书毫无区別——翻开,合上,递迴,不过一两秒。
觉远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
这些可都是歷代高僧的心血,有的甚至是孤本,整个少林寺也只有寥寥数人有资格翻阅。可这位沈施主,就这么隨便翻翻?
但他不敢说什么。
方丈亲自吩咐过,这位沈施主想做什么,便让他做什么,任何人不得阻拦。
……
第九天。
沈清砚忽然开口。
“医书在哪儿?”
觉远一愣。
“医……医书?”
沈清砚点了点头。
“藏经阁中,可有医书?”
觉远连忙道。
“有有有。三楼还有一间偏室,存放的是本寺歷代高僧收集的医书药典。只是……”
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道。
“那些並非武学典籍,沈施主也要看?”
沈清砚微微一笑。
“看看无妨。”
於是,第九日下午,沈清砚开始翻阅医书。
《少林寺跌打损伤秘方》——翻开,合上。
《伤科汇纂》——翻开,合上。
《针灸大成》——翻开,合上。
《本草纲目》——翻开,合上。
《金匱要略》——翻开,合上。
《伤寒论》——翻开,合上。
《黄帝內经》——翻开,合上。
《素问》——翻开,合上。
《灵枢》——翻开,合上。
《神农本草经》——翻开,合上。
《难经》——翻开,合上。
《脉经》——翻开,合上。
《千金要方》——翻开,合上。
《千金翼方》——翻开,合上。
《外台秘要》——翻开,合上。
觉远已经彻底说不出话了。
医书?
武学典籍还不够,还要看医书?
这位沈施主,到底想干什么?
但他已经学会了闭嘴。
他只是继续取书,递书,放回,再取下一本。
……
第十天。
夕阳西下,余暉透过窗欞洒入阁中,在沈清砚身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他合上手中的最后一本《金刚不坏体神功註疏》,递还给觉远。
“今日就到这里吧。”
觉远接过经书,整个人已经摇摇欲坠。他扶著书架,大口喘著气,眼中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十天。
整整十天。
他取了多少本书?
拳法类,三十二种上乘绝技。
掌法类,二十八种。
指法类,一十九种。
腿法类,一十三种。
兵器谱,二十一种。
內功宝典,一十五种。
歷代高僧心得,四十七册。
医书药典,八十三卷。
还有各种杂录、手札、註解、疏议……
少说也有五六千卷。
而眼前这位沈盟主,每一本都翻了。
觉远看著沈清砚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敬畏。
这是什么人啊?
一目一页,过目不忘,十天读完数千卷经书……
这等本事,他別说见过,连听都没听过。
沈清砚负手立於窗前,望著天边最后一抹晚霞。
夕阳將他的侧脸勾勒得格外深邃,那双平日里总是含著笑意的眼睛,此刻微微眯起,似在沉思,似在回味,又似在……吸收。
这十天,他读了五千八百四十三卷经书。
拳经剑谱,內功心法,七十二绝技,歷代高僧的手札笔记,还有那些医书药典……
少林千年积淀的武学精华,尽数被他收入脑海之中。
此刻,他闭上眼,便能看到一座巍峨的宫殿。
那是他在这十天內,以记忆为砖石,以心神为樑柱,一砖一瓦搭建起来的——藏经阁记忆宫殿。
宫殿共分三层。
第一层,是医书药典。八十三卷,分门別类,整整齐齐码放在檀木架上。只要他心神一动,便能“走”到任意一排书架前,隨手抽出任意一本,翻开任意一页,上面的文字便清晰浮现,一字不差。
第二层,是武学典籍。拳法、掌法、指法、腿法、兵器谱、內功心法,分门別类,井然有序。那一排排书架,密密麻麻,却整齐得如同列队的士兵。
第三层,是歷代高僧的心得手札。那些泛黄的纸页,那些潦草的字跡,那些凝聚了数代人心血的智慧结晶,此刻尽在他脑海之中,任他翻阅,任他参悟。
五千八百四十三卷,尽在其中。
这便是他这十日的成果。
他缓缓睁开眼,唇角微微弯起一抹弧度。
这十日,他不仅是“记”,更是在“融”。
少林武学,博大精深,但万变不离其宗。
易筋经的“兼容並蓄”,洗髓经的“明心见性”,金刚不坏体的“由內而外”,七十二绝技的“各擅胜场”……
他越读,越觉得这些武功与九阴真经、先天功有著千丝万缕的联繫。
易筋经的“易筋锻骨”,与九阴真经的“易筋锻骨章”何其相似?只不过一个重內力转化,一个重体质改造,一脉相承,殊途同归。
洗髓经的“涤髓伐脉,开发潜能”,与先天功的“返本归元,激发先天”又有异曲同工之妙。一个是淬炼心神,一个是唤醒本源,走的都是超越凡俗的路子。
而金刚不坏体,那由內而外的气场防护,隱隱与九阴真经中的“护身罡气”遥相呼应。
他忽然想起当年在古墓中,初读九阴真经时的感悟。
那时他便觉得,九阴真经包罗万象,几乎囊括了天下武学的一切法门。
如今读罢少林藏经,他更加確信——天下武功,殊途同归。
无论佛道,无论內外,无论刚柔,到了至高境界,都会走向同一个方向。
那个方向,便是“道”。
他深吸一口气,周身气息隱隱流转。
若有高手在此,定能察觉到,他身上的气息与十日前已截然不同。
十日前,他是渊渟岳峙,深不可测。
而此刻,他站在那里,便仿佛与天地融为一体。
不是气息更强了,而是……更加自然了。
仿佛他本就该在那里,仿佛他与那片窗、那抹霞、那阵风,本就是一体。
觉远看著他的背影,忽然有种错觉,这位沈施主,好像……变了一个人。
明明还是那个人,明明还是那袭青衫,可给人的感觉,却完全不同了。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同,只是觉得,沈清砚站在那里,便让他生不出半点杂念,只想静静看著,看著那人与夕阳融为一体,与天地融为一体。
良久。
沈清砚收回目光,转过身来。
他看向觉远,微微一笑。
“这十日,辛苦你了。”
觉远连忙合十躬身。
“不辛苦不辛苦,能伺候沈施主,是小僧的福分。”
沈清砚点了点头,抬步向楼下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满架经书。
“藏经阁,果然名不虚传。”
说完,他转身离去,步履从容,消失在楼梯尽头。
觉远站在原地,望著他离去的方向,久久回不过神来。
方才沈清砚回头的那一眼,他分明看见,那双眼睛深处,仿佛有无数光影流转,拳影、掌印、剑光、刀芒,一闪而逝,如梦幻泡影。
他揉了揉眼睛,再看时,已什么都没有了。
“阿弥陀佛……”
觉远喃喃念了一声佛號,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敬畏。
那位沈施主……到底是人是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