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说黑衣卫。
这个参照明朝锦衣卫制度建立的情报组织,如今已不是当初那个仅有三五百人的小打小闹。
沈清砚从一开始就明白,情报是爭天下的眼睛。没有眼睛,再强的拳头也是摸著石头过河。因此,他在黑衣卫上投入的心血,几乎不亚於对武盟本身的经营。
如今的黑衣卫,明面上有正式探子三千二百人,暗桩、眼线、外围人员,更是多达一万七千有余。
这些人遍布三教九流。
酒楼里端盘子的跑堂,可能是黑衣卫的眼线。街边摆摊算命的瞎子,可能是黑衣卫的暗桩。
码头扛大包的苦力,可能是黑衣卫的外围。青楼里迎来送往的姑娘,可能是黑衣卫的探子,甚至宫里的內侍、宫娥、衙门里的小吏、军营中的伙夫、商队中的帐房,都可能有黑衣卫的人。
他们有的是从武盟弟子中选拔的精锐,有的是从江湖上招募的奇人异士,有的是从各地吸纳的无根浮萍,有的是被武盟弟子降服或者发展的同志。
只要有一技之长,只要愿意效忠,黑衣卫来者不拒。
但加入容易,退出难。
每一个黑衣卫成员,在正式入职前都要立下重誓,生是武盟的人,死是武盟的鬼。若有背叛,上至三代、下至子孙,皆不得善终。
誓言是虚的,沈清砚另有手段。
他在每个人身上都留下了独门印记,一道极其隱秘的真气烙印。这道烙印平时无影无踪,甚至还能加强內力修炼,但只要他心念一动,便可引爆。轻则经脉尽断,重则当场毙命。
这是他从《混元大道真经》中悟出的手段,天下间无人可解。
有人试过背叛。
那人原是江湖上一个颇有名的飞贼,被黑衣卫招募后,依旧贼心不死,一边拿著武盟的俸禄,一边將情报卖给了蒙古人,还在暗中为非作歹,违反武盟纪律。他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却在之后的第三天,暴毙於一家客栈之中。
死状极惨,七窍流血,经脉尽断,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
仵作验尸,只说是突发恶疾。
只有黑衣卫的人知道,那是盟主动了念头。
从此以后,再无人敢生二心。
但沈清砚从不只靠威慑。
他对黑衣卫的待遇,也优厚得惊人。
正式探子月俸十两,暗桩月俸五两,外围人员按任务珍贵程度计酬,一次任务少则二钱,多则数百两。若有牺牲,家属可得抚恤金百两,子女由武盟养大,安排差事。
这套制度下来,黑衣卫上下,对沈清砚感恩戴德者多,忠心耿耿者眾。
至於那些真正怕死的,自然有怕死的用法。
如今的黑衣卫,內部组织严密,层级分明。
最底层是外围人员,负责最基础的盯梢、传信、打杂。
往上一层是暗桩,负责长期潜伏,有的在某个地方一蹲就是几年,只为关键时刻递出一条消息。
再往上是正式探子,负责具体任务的执行,刺探、跟踪、窃取、下毒,无所不包。
最顶层是隱组。
隱组的人数极少,不过寥寥数十人。他们的身份,连黑衣卫內部都少有人知。有的是蒙古军营中的千夫长,有的是金国朝堂上的官员,有的是临安府里的贵公子,有的是江湖上的隱士高人。
他们只听沈清砚调遣,负责最危险、最机密的任务。
依靠这张庞大而严密的情报网,沈清砚对天下局势了如指掌。
蒙古大汗的病情变化,他能比蒙古御医更早知道三日。金国朝堂的党爭內幕,他能比金国皇帝更清楚细节。南宋朝廷的官员升迁,他能比吏部尚书更快得到消息。
有一次,黑衣卫隱组的人从蒙古传来密报,一支千人的蒙古骑兵,將於三日后南下劫掠,目標直指襄阳外围的几处村镇。
消息传来时,正值深夜。
沈清砚刚刚批完最后一摞文书,正准备歇息。
他看了一眼密报上的內容,目光在那几个地名上停留了片刻。那些村镇他都知道,有的住著几百户人家,有的是商队往来的必经之路,还有几个是武盟暗中设立的补给点。
他没有犹豫。
“调北舵五百精锐,与当地武盟弟子配合,在此处设伏。”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一点,那是一处山坳,两侧是缓坡,中间一条狭长的通道,最適合打伏击。
传令的黑衣卫躬身领命,消失在夜色中。
三日后。
那支蒙古骑兵果然如约而至。
他们一路南下,烧杀抢掠,如入无人之境。沿途的村庄早已得到武盟的暗中通知,人畜皆已撤离,留给他们的只有空荡荡的屋舍和熄灭的灶火。
千夫长有些不安,但军令在身,只能继续前行。
当他们进入那处山坳时,两侧山坡上忽然杀声震天。
箭矢如雨,倾泻而下。
滚木礌石,轰然砸落。
蒙古骑兵猝不及防,瞬间乱了阵型。
但他们毕竟是百战精锐,短暂的混乱之后,千夫长立即组织反击。一部分人举盾抵挡箭矢,一部分人策马冲向山坡,试图衝散伏兵的阵型。
然而,迎接他们的,是武盟弟子冰冷的刀锋。
五百武盟精锐,早已在沈清砚的调教下脱胎换骨。他们身披轻甲,手持利刃,进退有据,配合默契。
正面硬撼蒙古骑兵,竟丝毫不落下风。
而当地武盟弟子则在另一侧山坡上放箭策应,箭矢如蝗,將试图冲阵的蒙古骑兵一一射落。
战斗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
一千蒙古骑兵,全军覆没。
千夫长在最后时刻被生擒,押到沈清砚面前时,他浑身是血,却仍瞪著一双狼一般的眼睛,死死盯著眼前这个青衫年轻人。
“你是什么人?”
沈清砚没有回答。
他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然后摆了摆手。
千夫长被带了下去,后来被秘密送往太湖基地,成为了武盟的“贵客”。当然,这位贵客能不能完好离开人世,取决於他愿意交代多少蒙古的情报。
消息传回蒙古大营,主持南面军务的蒙古统帅阿术震怒。
上千精锐,就这么没了?连一个活口都没逃回来?连敌人是谁都不知道?
他下令彻查。
查了三个月。
什么都没查到。
伏击的痕跡被清理得乾乾净净,那些战死者的尸骸被掩埋,兵器甲冑被运走,连马蹄印都被刻意抹去。附近的村民一问三不知,只说那天晚上听见山那边有动静,但谁也不敢去看。
阿术只能將此事归咎於“宋军游骑偷袭”,写了一份含糊其辞的奏报,呈递上去。
至於那位千夫长的下落,成了永远的谜。
……
还有一次,隱组的人从临安传来密报。
某位朝中高官,暗中与蒙古人勾结,以出卖军事情报为代价,换取金银財帛和日后蒙古入主中原后的前程。
这位高官官居三品,在朝中颇有势力,门生故吏遍布各地。他自以为做得隱秘。每次传递情报都通过秘密渠道,从不留任何字据,接头的人也都是信得过的亲信。
但他不知道的是,他的亲信里,有一个是黑衣卫的人。
从他第一次与蒙古人接触开始,每一封密信的內容,每一次接头的细节,都被那僕人一字不漏地记录下来,通过隱秘渠道,传到了沈清砚案头。
证据確凿。
沈清砚看著那份密报,沉默了片刻。
此人位高权重,若按常理,应將证据交给朝廷,由刑部审理,明正典刑。
但他没有这么做。
因为那样一来,武盟的存在就会暴露,至少会暴露一部分。朝廷若知道江湖上竟有这样一个组织,耳目比他们还灵,手伸得比他们还长,会作何反应?
猜忌,打压,甚至围剿。
沈清砚当然不想提前暴露,所以他决定派人前去处理。
三日后,那位高官的府邸出了一件怪事。
一夜之间,府中上下二十余口,全部失踪。
大门紧闭,院落空寂,只有后院的马厩里少了几匹马,库房里的金银细软被席捲一空。
邻居们第二天才发现不对,周边也有人开始传出流言,这是举家外逃了。而在报官之后,官府查了许久,由於做的太过於乾净,也只能得出一个结论,举家潜逃了。
至於逃去了哪里,没人知道。
只有黑衣卫的人知道,那夜发生了什么。
入夜之后,一队黑衣人悄无声息地翻入府中。他们没有杀人,只是將所有人从床上拎起来,用迷药迷晕,然后装进马车,从后门运走。
天亮之前,府中已空无一人。
那高官醒来时,发现自己被关在一间狭小的密室里。
四面是墙,没有窗户。只有一盏昏暗的油灯,照出他惊恐的脸。
门开了。
一个青衫年轻人走了进来。
身后跟著一个白衣女子,清冷如霜。
“你……你们是什么人?”
那高官的声音在颤抖。
沈清砚没有说话,只是將一叠纸放在他面前。
那是他亲笔写的密信,每一封都有他的笔跡和私印。
高官的脸,瞬间惨白如纸。
“你……你……”
“三天。”
沈清砚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三天之內,把你所知道的蒙古细作、联络渠道、还有收买的同党,全部写下来。”
“若写得好,你的家人可以活著离开。”
“若写得不好……”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离去。
那一眼,让那高官如坠冰窟。
三天后,一份长长的名单送到了沈清砚案头。
那高官交代得很彻底,他知道的,他不知道的,全都说了。有些甚至是他自己猜测的,也一併写了上去,只求保住自己和家人的性命。
沈清砚看著那份名单,点了点头。
“按名单抓人,一个一个来,不要打草惊蛇。”
黑衣卫领命而去。
接下来的三个月里,潜伏在临安及其周边的蒙古细作、被收买的官员、暗中的联络人,一个接一个地失踪。
有的在回家的路上消失,有的在睡梦中被带走,有的在与同伙接头时被捕。他们没有死,只是被秘密送往太湖基地,成为武盟的“情报库”,嘴里能撬出多少,就撬多少。
等朝廷反应过来时,蒙古在临安的情报网,已经七零八落。
而那位高官和他的家人,被秘密安置在一处偏僻的山村。有人日夜看守,终生不得离开。他们活著,但也只是活著,活著作为沈清砚隨时可以取用的“人证”。
再说人才培养。
沈清砚深知,光有武夫不够。日后若要成大事,必须有文官、有干吏、有治世之才。否则就算打下江山,也不过是一盘散沙。
因此,他早在两年半前便定下了“读书种子”计划。
如今,这个计划已初见成效。
武盟暗中遣人访查各地有学识、有潜力的落魄士子,以资助求学为名,將他们接入总舵或秘密据点进行培养。两年多来,这样的读书种子已达三千七百余人。
他们中有的是屡试不第的举子,有的是家道中落的世家子弟,有的是出身寒门的才俊,有的是被沈清砚亲自看中的奇才。
沈清砚不拘一格,唯才是举。
只要你有本事,他就给你机会。
这些读书种子被接入总舵后,先要经过三个月的考察期。考察期內,他们只做一些简单的文书抄写、帐目整理,同时有人暗中观察他们的品行、心性、忠诚度。
考察合格者,才能正式进入培养序列。
培养序列分为三个层次。
初阶者,学习基础,经史子集、算术记帐、律法条文、农桑水利,皆有涉及。
这一层的目的,是让他们打下扎实的根基,同时发现各自的特长。
中阶者,分科专修,擅长经史的,由致仕的老儒授课。
擅长算术的,由经验丰富的商人指点;擅长律法的,由退役的官吏教导。擅长农桑的,由老农亲自带往田庄实践。这一层的目的,是因材施教,各展所长。
高阶者,入府实习,被派往武盟各地的產业、堂口、分舵,担任实际的职务。
有的做帐房,有的做管事,有的做文书,有的做幕僚。这一层的目的,是让他们在实践中磨礪,为日后担当大任做准备。
这套培养体系下来,三千七百读书种子中,已有两千余人进入高阶实习阶段,八百余人留在总舵担任各类文职,还有四百余人因心性、能力不符,被淘汰出局。
淘汰者,也不会被赶走。
沈清砚给他们安排了退路,愿意留下的,可以担任各地產业的普通帐房或管事,待遇优厚,一生无忧。愿意离开的,发给一笔安家费,从此两清。
但离开者,必须立下重誓,终身不得泄露武盟机密。
没有人敢违背。
因为那些违背过的人,都已经不在了。
至於那些留下的读书种子,他们对沈清砚的感情,复杂而深沉。
有人感恩戴德,若不是盟主,他们早就在某个破庙里饿死冻死,哪能有今日的体面?
有人心悦诚服,盟主的胸襟气度、见识谋略,远胜他们见过的任何一位官员,跟著这样的人,前途无量。
有人既敬且畏,盟主的手段,他们多少知道一些。那些背叛者的下场,他们也听说过。这样的人,值得效忠,也绝不可背叛。
沈清砚从不过问他们心中想什么。
他只要一件事,忠诚。
忠诚於武盟,忠诚於他。
至於用什么方式换来这份忠诚,是恩威並施,是利益捆绑,是理想感召,是恐惧威慑,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结果。
结果是,这两千余读书种子,如今分布在武盟各处,充当著大大小小的管事、帐房、文书、幕僚。他们处理著武盟的日常事务,管理者各地的產业,参与著秘密练兵的后勤,起草著重要的文书函件。
他们是武盟这台庞大机器的润滑剂,是让这台机器能够高效运转的齿轮和螺丝。
没有他们,武盟的人再强再多,也不过是一群莽夫。
再说太湖的秘密军事基地。
那里,是武盟最隱秘、最重要的一处所在。
陆冠英倾尽归云庄之力,將太湖中的几座荒岛改造成了秘密军营。
岛上有校场、有营房、有仓库、有铁匠铺、有医馆,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码头,可以停泊船只。为了掩人耳目,这些岛屿在地图上標註为“归云庄私產”,往来船只也只说是运送木材、粮食的商船。
两年多来,从各地选拔而来的精锐,在那里日夜操练,风雨无阻。
如今,这支秘密军队的人数,已从最初的三千人,扩充至八千五百人。
沈清砚亲自为这支军队取名,“七杀军”。
寓意有三。
其一,应其阵法。此军所练,乃七星杀阵。七人成杀,七阵成军,“七杀”二字,正合其根本战法。
其二,取其星象。北斗第七星,名曰“摇光”,亦名“破军”,主肃杀,主变革。七杀者,破旧立新、摧敌锋锐之意。此军一出,当如天降杀星,所过之处,敌阵崩摧。
其三,明其志向。杀者,非嗜杀也,乃为天下苍生杀出一条生路。杀敌卫国,杀贼安民,杀尽一切挡道之人、拦路之事。七杀在手,不是为了杀戮,而是为了终结杀戮。
七杀军。
七人为杀,七阵为军。
破敌阵,摧敌锋,开新天。
这八千人,不是普通的江湖好汉。
他们是从武盟正式弟子和外围人员中层层选拔出来的精英——身强力壮,根骨上佳,忠诚可靠,更重要的是,他们都对沈清砚有著近乎狂热的崇拜。
这种崇拜,不是天生的。
而是沈清砚一手塑造的。
从他们被选入七杀军的第一天起,就会接受一套系统的思想教育。
每天清晨,要对著沈清砚的画像行礼,背诵他定下的“武盟十训”。
每天晚上,要听教官讲述沈清砚的事跡,他如何少年成名考取探花功名,如何在英雄大会上称雄,如何在蒙古大营独战万军,如何创立武盟、广纳贤才,如何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每隔三日,会有专人给他们讲述沈清砚的“语录”,那些关於忠诚、勇气、信念、理想的格言,一字一句,刻入脑海。
每隔半月,会有武盟的核心成员前来慰问,传达沈清砚的关怀和期望。
每隔一月,会有表现优异的七杀军士兵,被选中前往总舵,接受沈清砚的亲自接见和勉励。
那些见过沈清砚的人,回来后都像换了个人似的,眼神更亮了,脊背更直了,训练更拼命了。
他们会在休息时,一遍遍向同伴描述盟主的风采,那青衫身影,那温和笑容,那深邃目光,那让人生不出半点杂念的气度。
久而久之,沈清砚在七杀军士兵心中,已不是一个“人”。
而是一个神。
一个无所不能、无所不在、无所不知的神。
他们相信,盟主在看著他们。
盟主知道他们的名字,知道他们的表现,知道他们的忠诚。
盟主会在他们立功时给予奖赏,会在他们牺牲时抚恤家人,会在他们迷茫时给予指引,会在他们恐惧时给予力量。
这种信念,比任何纪律都牢固,比任何威慑都有效。
负责操练他们的,是郭靖从军中推荐的几位老兄弟。那些老兄弟或因伤病、或因与上司不睦而离开军中,但对练兵打仗仍有一腔热血。沈清砚派人暗中联络,晓以大义,他们二话不说便来了太湖。
起初,他们只是把这当成一份差事。
但没过多久,他们就被沈清砚折服了。
不是因为武功,虽然沈清砚的武功確实让他们望尘莫及。
而是因为那份心。
沈清砚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亲自来太湖一趟。他不只是巡视,更会与这些老兄弟彻夜长谈,听他们讲军中的故事,讲练兵的经验,讲对时局的看法。他虚心求教,从不摆盟主的架子。
他还会亲自去看士兵们训练,有时甚至下场指点几招。那些士兵们见了他,个个激动得浑身发抖,训练起来比平时拼命十倍。
更让这些老兄弟惊嘆的是,沈清砚对练兵的理解,远超他们的想像。
他不只是武功高强,更精通兵法战阵。
他带来的那套训练方法,融合了古代兵书的精要,又加入了许多他们闻所未闻的理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