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长安春意正浓,太极宫前的广场上旌旗蔽日,战鼓擂动。
吐谷浑可汗伏允屡次犯边,甚至还扣押唐使,李世民早已忍无可忍。
若不是李承乾劝告,估计早就出兵了。
今日大军出征,李世民站在高高的阅兵台上,目光复杂地看著一身戎装的李承乾。
往日里那个爱穿宽袍大袖、风流蕴藉的小孔雀今日换上了一身明光鎧。
虽然为了美观,那鎧甲被李承乾勒令工匠镀了一层亮银,护心镜磨得能当镜子照。
身后还骚包地系了一条鲜红的披风,但这副英武的模样,竟真的隱约有了几分李世民当年的影子。
“玉奴。”李世民嘆了口气,握著儿子的手千叮嚀万嘱咐,“战场刀剑无眼,你此去是监军,切记不可逞强。”
李承乾心中无奈,面上却是一副乖巧孺慕的神情,回握住老父亲的手,“阿耶放心,儿臣惜命得很。况且有卫国公在,儿臣不过是去长长见识罢了。”
李世民这才稍稍安心,转头看向那一排排肃立的將领。
这一次的阵容,堪称大唐初期的全明星天团。
李靖被任命为西海道行军大总管,统领六路大军。
兵部尚书侯君集,任积石道行军总管;任城王李道宗,任鄯善道行军总管;凉州都督李大亮,任且末道行军总管;岷州都督李道彦,任赤水道行军总管;利州刺史高甑生,任盐泽道行军总管。
六路大军,十余万精锐,浩浩荡荡向西挺进。
李承乾骑在马上,看著这支足以横扫当世的军队,心中却明白,这场战爭对於李靖而言,更像是一场谢幕前的教学局。
侯君集、李道宗、薛万彻……这些大唐未来的將星,如今都像是刚入学的学生,跟在那位鬚髮皆白的老人身后,准备亲眼见证兵法的最高境界。
……
大军出征自来是风餐露宿。
越往西走景致越是荒凉,原本的青山绿水逐渐被黄沙戈壁所取代,狂风卷著沙砾打在脸上生疼。
李承乾虽然有著系统的身体强化,但这並不代表他不爱享受。
他在马车里垫了三层厚厚的羊毛毡,又让人在车窗上蒙了细密的轻纱防尘,即便如此,每每下车时,他都要对著镜子哀嘆一声“皮肤又要糙了”。
这副娇生惯养的做派,若是旁人,早就被军中將领詬病了。
但这人是太子,將领们非但不觉得反感,反而觉得理所应当——太子殿下这般神仙人物,本就该供著。
然而,战局並不如他们预想般顺利。
吐谷浑的可汗伏允是个成了精的老狐狸,他深知大唐兵锋正盛,不可硬抗,於是果断採取了坚壁清野的大纵深战略。
唐军所过之处,全是被吐谷浑人烧焦的草场和填埋的水井,青海之地本就苦寒,如今春草未生,旧草尽毁,数万战马的粮草补给瞬间成了大问题。
更糟糕的是,伏允还玩了一手阴的——他暗中煽动党项羌人叛乱,在唐军的侧后方不断骚扰,企图迟滯唐军的进攻节奏,想把这支大军拖垮在漫长的补给线上。
一时间,军中人心浮动。
不少將领建议暂缓进军,等待后方粮草运抵,先平定后方叛乱再做图谋。
但李靖力排眾议,下令全军不得停留,直插鄯州(今西寧附近)。
……
鄯州大营,中军帐內。
巨大的羊皮地图悬掛在正中,上面密密麻麻地標註著红黑色的箭头。
李靖一身素甲,虽年过六旬,但背脊挺直如松。
帐內,侯君集、李道宗、李大亮等一眾行军总管分列两侧。
李承乾作为监军,虽然位置尊崇,却只在李靖下首设了个软塌,手里捧著一杯热腾腾的酥油茶,似乎对这紧张的军事会议並不怎么上心。
“诸位,”李靖的声音苍老而有力,“如今伏允烧荒退保,党项作乱,意在耗死我军。依尔等之见,我军该如何进军?”
李道彦率先出列,拱手道:“大总管,如今马无草料,士卒疲惫。且党项人在后方如芒在背,末將以为当稳扎稳打,先清扫外围,待秋高马肥之时再做决战。”
这是老成持重之言,也代表了大多数將领的想法。
李靖不置可否,目光转向了另一侧那个满脸傲气的中年將领。
“君集,你怎么看?”
侯君集眼中精光一闪,大步上前:“大总管!兵贵神速!伏允老儿以为烧了草我们就不敢追,那是因为他把我们当成了当年的段志玄!末將以为,当分兵两路,一路牵制党项,主力强行突进,只要咬住伏允的主力,这帮乌合之眾自会溃散!”
侯君集的策略虽激进,但仍未脱离常规战法的范畴。
李靖微微頷首,却依旧没有下定论,目光最终落在了那个正在慢条斯理撇著茶沫子的年轻身影上。
对於这个太子,李靖一直看不透。
看似荒唐骄矜,实则胸有沟壑。
那一套套新奇的练兵法子,还有对局势的精准把控,都让李靖对李承乾產生了浓厚的兴趣。
“太子殿下。”
李靖微微躬身,语气恭敬却带著一丝探究。
“您身为监军,这一路走来,对此局势可有何高见?”
帐內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李承乾身上。
李承乾放下茶盏,发出一声轻响。
“卫国公这是在考孤?”
李靖正色道:“老臣不敢,只是想听听殿下的真知灼见。”
李承乾缓缓站起身,走到地图前,伸出修长的手指,並没有指向眼前的鄯州,也没有指向党项人作乱的区域,而是径直点在了青海湖西侧的一个点上——库山。
“诸位將军所虑,皆是常理,但常理打不贏伏允这只老狐狸。”
“卫国公,伏允烧草,是因为他怕。党项作乱,是因为他想拖。”
“他以为我大唐军队远道而来,人困马乏,必会休整。他以为只要拖到粮草耗尽,我们就会像以前一样灰溜溜地回去。”
说到这儿,李承乾冷笑一声:“既然他想让我们停,那我们就偏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