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皇信中之语,儿臣已读。宫中诸事繁杂,父皇当保重龙体,切勿因儿臣一人而置气於朝臣。琉璃暖房一事,儿臣並不在意,只要父皇安康,儿臣便知足了。】
【归期將至,儿臣定当快马加鞭,早日回宫侍奉膝下。】
写完这几百字,李承乾停下笔,审视了一番。
很標准,很官方,很孝顺。
全是废话。
“这也太乾巴了。”李承乾嘖了一声,“这要是寄回去,李世民肯定觉得我在敷衍他,指不定又要脑补我在外面受了委屈不肯说,或者跟他生分了。”
系统:【那宿主打算怎么办?加两句“我也想你”?】
“庸俗。”李承乾轻哼一声,目光落在手边的茶盏上。
茶水已经凉了,倒映著帐篷顶上昏黄的灯火。
李承乾盯著信纸末尾那个“安”字,伸出修长白皙的食指轻轻蘸了一点茶水,在心里计算了一下落点,然后指尖微微一弹。
“啪嗒”。
两滴晶莹的水珠精准地落在了信纸的右下角,也就是落款的旁边。
原本墨跡已乾的字跡被这两滴水一晕,瞬间化开了一点边缘。
尤其是其中一滴,恰好落在“早日回宫”的“回”字旁边,像极了一个人极力忍耐却最终没能忍住,而在不经意间滑落的泪水。
水渍洇开,带著一种说不出的淒凉与压抑的思念。
“完美。”
李承乾看著那两团水渍,满意地打了个响指,“此时无声胜有声,这不比写一万句『我想你』来得劲儿大?”
系统目瞪口呆:【宿主……虽然你是我带过最优秀的一届,但不得不说,你是真的狗。】
“过奖了。”李承乾慢条斯理地等那水渍半干,呈现出一种真的泪痕乾涸后的皱巴感,然后才小心翼翼地折好,装入信封。
隨后叫来那个还在喘气的信使,一脸郑重地將信交回去,眼眶依旧红红的(揉的),声音低沉:“劳烦特使务必儘快送回父皇手中。告诉父皇……孤,一切都好。”
最后四个字,李承乾说得格外用力,仿佛在掩饰什么巨大的悲伤。
信使感动得热泪盈眶,连连磕头:“殿下放心!小人就是跑断腿,也要把殿下的孝心送到!”
……
又是几日的快马加鞭。
长安,太极宫,甘露殿。
李世民这几日过得那是度日如年。
自从信送出去后,他就开始患得患失。
一会儿想:“玉奴看到朕的信,会不会感动得哭鼻子?”
一会儿又想:“那小子会不会嫌朕太囉嗦?毕竟他现在是十万大军的监军了,朕这样是不是有失威严?”
再一会儿又担心:“路上会不会丟了?他要是没收到怎么办?”
就在这种煎熬中,回信终於到了。
“陛下!陛下!太子殿下的回信到了!”王德迈著小碎步,捧著那个熟悉的信筒冲了进来。
正在批阅奏摺的李世民“唰”地一下扔掉御笔,直接从龙椅上跳了起来,甚至因为动作太快差点崴了脚。
“快!快拿来!”
李世民一把抢过信筒,手都有点抖。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拆什么绝世珍宝一样,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信纸。
展开一看,字跡工整,言辞恭顺。
李世民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也太……正常了吧?
这就完了?朕写了整整三页啊!结果这小子就回朕这么几句乾巴巴的“儿臣安好”?还劝朕不要跟魏徵置气?
这小子,真是越大越不可爱了!难道出去打了一仗,心肠都变硬了?
李世民心里顿时涌上一股巨大的失落感,嘴巴都要撅得掛油瓶了。
他悻悻地想要合上信纸,嘴里嘟囔著:“臭小子,没良心,白疼你了……”
然而,就在李世民准备把信扔到一边生闷气的时候,忽然瞥到了信纸的右下角。
因为纸张有些皱巴,在烛火的映照下,那里有两团不太明显的、乾涸的水渍痕跡。
墨跡在那里微微晕开,带著几分模糊。
李世民伸出粗糙的大手,轻轻摩挲著那两处皱褶。
这不是雨水,信纸其他地方都是乾爽的。
这不是汗水,位置不对。
这是……
李世民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一幅画面:
深夜,寒风呼啸的孤灯下。
他的爱子正读著他写的家书,看到“耶耶忆奴欲死”时,终於卸下了所有的坚强与防备。
他一边流著泪,一边却还要强忍著不让眼泪掉下来,怕父皇担心。
可是,当写到“早日回宫”时,他终究还是没忍住,那滚烫的泪水啪嗒一声砸在了纸上。
“玉奴……”
李世民的声音颤抖了,眼圈瞬间就红了。
刚才那点失落和埋怨,瞬间被铺天盖地的心疼所淹没。
“朕的傻孩子啊!”
李世民猛地將那封信紧紧按在胸口,发出一声令人闻者伤心、听者落泪的长嘆,“你明明想家想得都哭了,为何还要骗朕说你一切安好?你这般懂事,叫朕拿你如何是好?”
一旁的王德嚇了一跳,不知道陛下怎么看著看著突然就嚎上了,小心翼翼地问:“陛下,殿下他在信里说什么了?”
李世民抬起头,满脸泪痕,却带著一种既悲伤又骄傲的神情,指著信上的那两团“泪痕”,哽咽道:“你看!你看!这孩子……他一边哭一边给朕写信,还要装作没事的样子……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让人心疼的孩子!”
“朕不想这天下也没关係,朕不要这江山也没关係,朕只要朕的玉奴好好的……”
李世民一边抹眼泪,一边把那封信视若珍宝地抚平,对王德吼道:“传旨!把这封信给朕裱起来!朕要掛在书房里!朕要让魏徵那老匹夫看看,什么叫父慈子孝!什么叫赤子之心!他们还敢说朕宠溺太过?如此孝顺的孩子,朕便是把天上的星星摘给他,又有什么错?!”
“还有!再去给前线送一批冬衣!送最好的!还有御膳房新做的那个酥饼,玉奴爱吃,快马送过去!別让他饿瘦了!”
王德看著自家陛下这副模样,嘴角抽了抽,心中默默感慨。
太子殿下,您这隨便滴两滴水,可比十万大军都管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