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逐渐偏离脚本
此刻站在阶梯教室讲台前的羽村悠一,这与他们在东京校园里所见到的羽村老师,既相同,又不同。
相同的是那份沉稳与智慧,不同的是,在这里,他不需要妥协,不需要考虑节目效果,不需要照顾偶像学生的特殊性。
他就是他自己。
此刻中森明菜也有些明白,为何羽村悠一执著於回到京大校园。
提问环节进行到一半时,松田圣子忽然举手。
全场一愣,包括节目组,剧本根本没有这么安排。
摄像机迅速转向她。
羽村也略显意外,但还是点头示意,“松田桑,请说。”
松田圣子站起身,她发觉自己已经变成了“松田桑”,而不是“圣子同学”。
她没有笑,表情严肃,这很罕见。
“羽村老师,我想问的是,如果一个个体,已经深深嵌入您所说的偶像系统之中,成为系统的一部分,甚至成为系统的受益者。那么,她还有可能找回个人的敘述吗?还是说,她註定只能成为系统要求的那个样子?”
问题尖锐得让导演西村都倒吸一口凉气,这完全偏离了节目脚本。
但羽村没有迴避。
“这是个很好的问题。”他缓缓开口,“我的答案是有可能,但极其困难。因为系统不仅塑造你的外在,还会內化,成为你自我认知的一部分。打破它,意味著要与一部分的自己为敌。”
他顿了顿,继续说了下去。
“但在歷史上,確实有人做到了。她们在某个时刻,选择了痛苦但真实的撕裂,而不是舒適但虚假的完整。这种选择往往需要巨大的勇气,也会付出巨大的代价。可她们之所以被歷史记住,不是因为她们符合模板,而是因为她们敢於成为模板无法容纳的例外。”
松田圣子久久没有说话,最后轻轻点头,“我明白了。谢谢老师。”
她坐下时,手指微微颤抖。
中森明菜看著她的侧脸,突然之间发现,这位前辈也並不完全是媒体塑造的那个永远微笑的偶像。
每个人,都在偶像工业与自我之间挣扎。
提问环节继续。
近藤真彦始终没有举手,但他一直盯著讲台,眼神复杂。
小泉今日子几次想举手,又放下,她有很多问题,但不知道该怎么问。
早见优低著头,在笔记本上快速写著什么,不只是记录讲座的內容,而是写下自己的思考。
石川秀美、松本伊代、掘智荣美等等,每个学生,都以自己的方式,消化著这场完全超出预期的讲座。
半个小时之后,讲座正式结束。
学生们起立,鼓掌。
羽村鞠躬致谢,然后开始收拾讲义。
节目组安排的下一个环节,是偶像学生与京都大学学生的交流时间。
不过,经过这场讲座,原本设计好的轻鬆互动,已经不可能按原计划进行了。
夜间部的学生们被要求留在座位上,等待安排。
羽村走下讲台,首先走向谷川道雄。
“老师。”他恭敬地鞠躬。
谷川道雄拍拍他的肩膀,声音充满了骄傲,“讲得很好。尤其是最后关於偶像產业的部分,很冒险,但很有必要。”
“我只是说了该说的话。”
“是啊。”谷川笑了笑,目光扫过后方那些年轻的偶像们,“不过,你確定他们听得懂?”
“不懂全部,但能懂一部分。”羽村笑了起来,“这就够了。”
这时,几位老教授和羽村过去的同窗围了上来,寒暄、提问、交换近况。
羽村悠一被围在中间,熟练地应对著学术圈的社交,那是与艺能界完全不同的语言和节奏。
中森明菜远远看著,下意识认为羽村悠一像是一个能在两个完全不同世界间自由穿梭的人。
在东京,他是夜间部的班主任,处理偶像学生的麻烦事。
在京都大学,他是受尊敬的研究者,进行深度的学术討论。
这两个身份似乎毫不相干,但在他身上,又奇妙地统一了起来。
“明菜酱。”小泉今日子凑过来,小声说著,“你觉不觉得,羽村老师好像离我们好远啊。”
中森明菜没有回答,因为她也在想同样的问题。
也许不是远,而是他们终於看到了羽村悠一的另一面,那个不属於他们,也不属於偶像世界,只属於他自己的一面。
这让她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既有钦佩,也有失落,还有一丝微妙的恐慌。
如果羽村老师的世界如此广阔,那么在他眼中,偶像世界、包括身处其中的她,是否终究只是他生命中的一个短暂插曲?
会是一个终究会结束的章节吗?
交流环节在略显尷尬的氛围中进行。
京都大学的学生们好奇地向偶像们提问,问题大多围绕艺能界的日常生活,偶像们则看些心不在焉,回答得敷衍。
所有人的注意力,其实都还在那场讲座上,还在羽村悠一所说的那些话上。
半小时后,节目组宣布拍摄结束,晚上將前往中京区河原町附近一家非常有名中华料理店聚餐。
学生们陆续离开教室,中森明菜走在最后,经过讲台时,她停下脚步。
黑板上,羽村写的那些字还没有擦掉。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黑板表面,粉笔灰沾在指腹上,有些乾燥。
“中森同学?”
身后传来羽村的声音。
中森明菜转过身,羽村站在教室门口,手里拿著公文包,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让他的轮廓有些模糊。
“该走了。”他说。
“老师,”中森明菜开口,声音有些哑,“您刚才说,偶像被系统抹除个人敘述,是真的吗?
”
羽村看著她,目光深沉。
“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不是吗?”
中森明菜咬住下唇。
“那我————”
她顿了顿,“我写的那些作文,那些不符合偶像形象的文字,那算是我的个人敘述吗?”
问题问得直接,也十分莽撞。
“是的,那是偶像工业体系无法完全吞没的部分,是你作为中森明菜而非偶像中森明菜的证明。”
中森明菜感觉自己的眼眶有些发热。
“那如果,如果我想要更多呢?不只是偷偷写些文字,而是真正地发出自己的声音?”
羽村沉默了。
许久,他才缓缓说道:“那会很艰难,整个艺能界,不会轻易允许例外。”
“但您说,歷史上有人做到了。”
“是的。”羽村点头,“但她们付出的代价,往往远超想像。”
“如果————”中森明菜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如果我觉得值得呢?”
四目相对,教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远处传来其他学生的谈笑声,走廊里有脚步声经过,但这些声音都变得遥远模糊。
羽村悠一看著眼前的少女。
她眼中有种他熟悉的光芒,那种在偶像运动会上,在她决定不退学时,都曾出现过的倔强光芒d
“如果觉得值得,”羽村最终开口,声音很轻,“那就去做。”
他想了想,又做了补充。
“但记住这条路,只能你自己走,没有人能替你承担后果。”
中森明菜用力点头。
“我明白了。”
她转身,准备离开。
“中森同学。”羽村又叫住她。
她回头。
羽村走过来,从西装內袋里拿出一支很旧的钢笔,金属笔身已经有些氧化发暗。
“这个,送给你。”
中森明菜愣住。
“这是————”
“我大学时用的笔。”羽村说,“写了很多论文,也写了很多思考。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但对我有意义。”
他將笔放在她掌心,金属表面还带著他的体温。
“如果你决定要写下自己的敘述,”羽村说,“就用它写吧。”
中森明菜握紧钢笔,指尖微微颤抖。
“谢谢老师。”
羽村微微一笑,“去吧。下午还要拍摄。”
中森明菜转身,快步走出教室。
在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羽村还站在讲台前,正拿起板擦,准备擦掉黑板上的字。
阳光照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
她產生了一种预感,自己还会再次来到京都,而她和羽村悠一之间的关係,也从这一刻起,开始滑向某个不可逆转的方向。
她握紧手中的钢笔,金属的稜角硌著掌心,很痛,但很真实。
就像羽村说的真实往往伴隨著疼痛,但她愿意去承受这些痛苦。
因为她想成为的,不是被敘述的偶像,而是能够自己敘述人生的,独一无二的中森明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