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点三十分，区政府一號会议室。
    与刚才那场暗流涌动、甚至有些剑拔弩张的常委会相比，这场隨后的政府常务扩大会议开得波澜不惊，甚至透著一股按部就班的乏味。
    参会的人员很多，长条会议桌坐不下，后排加了两排摺叠椅，塞得满满当当。
    除了区政府班子成员，大西区內关键职能部门的一把手都来了。
    计委、经贸委、建委、財政局、土地局、环保局、税务局、劳动局、公安局……以及那七个掌握著数百家国企命脉的工业局局长，一个个正襟危坐，就连区委宣传部，也派了一位分管外宣的副部长列席。
    加上角落里负责做会议纪要的文员，屋子里烟雾繚绕，几十號人每人手里都拿著一份文件——《关於成立大西区招商引资工作领导小组的决定》。
    会议由区长王满金主持，逐条阐述该小组成立的目的与职责。
    儘管此时此刻在座的大多数人，只把它当成是应对上级考核的又一次形式主义。
    但按照文件规定，这个“招商引资工作领导小组”並非一个虚职的议事机构，而是一个拥有极高调度权的实体化运作平台，是为了打破部门壁垒而生的战时指挥部，更是未来大西区经济工作的发动机。
    小组核心工作职责只有一条：统筹全区资源，负责全区重大招商项目的策划、洽谈、选址与落地。
    而为了招商引资这盘大棋，土地局得给地，建委得改规，经贸委得开绿灯，財政局得配资金，公安局得保平安……
    所以，大西区內一大半的直属单位负责人，不管愿不愿意，名字都被列进了成员名单。
    区长王满金亲自掛帅担任组长。
    而副组长一栏，赫然写著：江振邦。
    括弧里还有一行小字：主持领导小组的日常工作，负责全区重大招商项目的具体策划、洽谈与落地执行。
    这意味著王满金只是掛名，拥有名义上的最高决策权。但实际的执行权、建议权和裁量权，实打实地落在了江振邦手里。
    未来大西区那一片片通过搬迁腾退出来的土地，是卖给谁、怎么卖？是建商场还是盖住宅？是引进高科技还是搞大市场？江振邦拥有绝对的发言权。
    “我就讲这么多……下面，请振邦同志说说具体的工作思路。”
    王满金放下文件，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樑，顺手端起茶杯，眼皮微垂，借著吹茶沫的动作，遮住了眼底那一抹复杂的情绪。
    毫无疑问，这个小组成立之后，江振邦手里的权力又实打实地膨胀了一圈。从原本单一的分管工业，延伸到了土地、规划、財政乃至城建领域。
    但王满金並不慌。
    因为这一切权力的前提是——这个领导小组真能找来钱，真能把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变现。
    要是找不来钱，这权力就是镜中花水中月，一切都白扯。
    王满金对此並不看好，甚至可以说是悲观。过去两年，他也曾雄心勃勃地亲自带著队伍南下北上招商。
    求爷爷告奶奶，喝得胃出血，好不容易把几个有实力的南方大老板请到大西区考察。
    结果呢？
    人家车队刚进区，看著满天灰濛濛的落尘，闻著空气中刺鼻的硫化物味道，再看看那一排排破败不堪、掛满万国旗的筒子楼，还有路边眼神麻木的下岗工人，连饭都没吃，找个藉口掉头就走了。
    在这个只有不到四十平方公里、却挤满了数百家重工企业和几十万產业工人的老工业区，想要搞商业开发？
    那无异於在垃圾堆上建花园。
    投资价值极低，拆迁成本极高，社会矛盾极大，这是一个死局。
    王满金侧过头，看著身旁的江振邦正在侃侃而谈。
    年轻的声音清朗，中气十足，讲什么“以存量换增量、以开放促改造、以合作求生存”。
    王满金心里冷笑一声，又有些庆幸。
    年轻就是好啊，不知天高地厚，总以为凭藉一腔热血就能改天换地。这烂摊子，既然你想接，那就给你接。
    要是真能引来金凤凰，这政绩大头还是我这个组长的，毕竟我是“掛帅”嘛；要是引不来，那是你江振邦办事不力，眼高手低，和我王满金有什么关係？
    ……
    8月14日，周四。
    晚上八点半，大西区委家属楼。
    奉阳市委常委兼大西区委书记廖世昌推门而入，一边换鞋一边解开衬衫领口的扣子。
    正在客厅看电视的妻子有些诧异地抬起头：“哟，今天回来这么早呢？没应酬吗？”
    往常这个时候，廖世昌要么是在酒桌上推杯换盏，要么是在办公室里批阅文件，很少有九点之前进家门的时候。
    “嗯，身体不太舒服……我看会电视。”廖世昌闷声应了一句，走到沙发旁坐下，接过妻子递来的热茶，却並没有喝，只是捧在手里，感受著那股热度。
    “哪里不舒服？要不让小刘送你去医院看看？”妻子关切地问道。
    “没事，就是累的。”
    廖世昌摆了摆手，眉头紧锁，伸手按了按右眼皮：“妈的，今天这右眼皮怎么一直跳呢？从下午跳到现在，贴了白纸条都不管用。”
    俗话说左眼跳財，右眼跳灾。
    虽然廖世昌平时不怎么封建迷信，但到了他这个岁数和位置，心里多少都有点忌讳。
    妻子见状，也没再多问，起身道：“我给你切点西瓜吧，降降火。”
    “好。”
    电视里正播放著电视剧《宰相刘罗锅》，和珅正跟刘墉斗得不可开交。廖世昌心不在焉地盯著屏幕，脑子里却在盘算著自己过去得罪的同僚和下属，以及区里有什么隱患……
    一定有小人想要暗害我！
    就在这时，放在茶几上的黑色诺基亚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铃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廖世昌被嚇了一跳，手里的茶水差点洒出来。
    他反应过来后，连忙拿起手机按下了接通键。
    “餵？”
    “廖书记，是我啊。”
    听到了对方的声音，廖世昌心下一安。
    这是奉阳市委办的一位副主任，名叫张正，跟廖世昌是多年的老交情，两人私交甚篤，算是廖世昌在市委那边的耳朵。
    廖世昌稳了稳心神，换上一副熟络的语气：“张主任，这么晚了有什么指示？”
    电话那头，张正的声音压得很低，透著一股子神秘劲儿：“说话方便吗？”
    廖世昌心里咯噔一下，看了一眼正在厨房忙活的妻子，起身走到阳台，顺手关上了推拉门，隔绝了电视的声音。
    “方便，我在家呢，你说。”
    “有个事儿，得提前跟你通个气。”张正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缓缓道：“省纪委那边刚透出来的消息，成立了一个巡视组。”
    “省纪委？巡视组？”
    廖世昌握著手机的手紧了紧，右眼皮跳得更欢了，脸色瞬间有些发白：“什么情况？针对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