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造神运动（6k）
“你怎么定义价值的高低？”奈特问。
“价值这种东西，当然是经过对比得来的。”安德鲁回应道，“我不能说我是一个非常高价值的傢伙，那样显得太过自负。但是至少相比之下，在工地里，像我这样的人能干的活，恐怕能抵上二兰干个普通工人了。包括比安卡也是，包括知识渊博的保罗，他教书的能力可比修道院里那些没有任何经验的普通修士强得多。相比之下，我们的价值就要远高於你所看重的那些人。”
一旁，马车前的南方马扬起前蹄。
不远处，损毁的牛车已经被移走，路段开阔起来。
卡珊德拉和里奥依旧待在出口那里等待著，看样子也没有很著急。
安德鲁一边说，一边向著刚才惊慌逃到水渠这边的马车走过去。
佣兵拍了拍马匹：“唔————真是匹好马。可惜这马跟北境马不一样，毛髮少了些，晚上容易挨冻，得睡马厩里才行。听说那些高大威猛的北境马，就算大冬天站在雪地里一晚上，都一点事没有。”
“呵呵，没必要太过吹嘘北境马，北境马体重太重，跑不快的。”奈特微笑道，“我听说，南境的马耐力足，能在戈壁滩中行走。而南方还有一种生物叫骆驼，强壮堪比女皇御用驮兽，能在沙漠里驮著货物和商人。你说，把那种叫骆驼的生物带到北境来，它能有北境的马好用吗？”
安德鲁看了他一眼，思索了一会。
他好像一副看穿了奈特想说什么的样子，冷笑了一声：“你是想说，任何人都有其有价值的地方，不分高低贵贱，对不对？”
“正是如此。”
“呵呵，这种话我都听烂了。说它好，它確实在有些方面能够鼓励人；说它坏也完全没有问题一让一些没有天赋又自满自大的傢伙一个劲地向前冲，最终丟了性命，该怪谁呢？无意义的话罢了。我还说石头能打水漂呢，金子打不了水漂，所以石头比金子好，你觉得这对吗？”
奈特还没做出回答，安德鲁又咄咄逼人地摆了摆手：“我就这么给你举一个稍微极端的例子吧—一奈特，我请问，假如恶魔抓走了你领地里的十个农奴准备杀掉，它突然又跟你玩起了游戏，说想让你做出一个选择：你可以选择让这十个农奴去死，或者自己在领地里挑选另一个农奴，代替这十个农奴去死。但无论如何，必须在十个人和一个人当中做出抉择，你会怎么做？”
奈特挑了挑眉毛，回忆了一下，但没在原主的脑海里面找到类似的故事，看来这好像是安德鲁的原创。
他很清楚，这不就是上一世的电车难题吗？没想到，竟能在僱佣兵嘴里听到这样有趣的东西。
他忍不住用讚嘆的眼神打量起眼前这个高大的僱佣兵。
安德鲁感受到他的目光，有些奇怪地缩了缩脖子。
“看著我干什么？”
“没什么，”奈特摇了摇头，笑容更甚，“只是觉得，你跟我想像中的那个形象还是蛮有差別的，竟能问出这样的问题，说出这样的道理，真是让人刮目相看。谁要是再说僱佣兵都是一群没脑子的狂战士和姦诈小人的集合，那我一定第一个衝上去反驳他们。”
安德鲁皱了皱眉头，一只手搭在一旁的马背上，捋著马的毛髮，说：“不要在这里给我扯別的。”
“喔，但是这个问题確实把我难住了。”奈特说，转而望向一旁的比安卡，“我们来问问別人吧。”
佣兵少女愣了一下，向四周看了看，確定奈特盯著的是自己的时候，用手指指了指脑门。
“我？”
“对啊。”奈特点了点头，“如果是你，你会做什么选择？”
“我————我哪知道啊？这种问题为什么要问我？”比安卡有些抓耳挠腮，“奇了怪了，这恶魔是非要杀人不可吗？就不能跪下来跟它求求情，让它放走我领地里的农奴吗？”
“这是选项，不是一个故事。”安德鲁说著，看向自己的队员。
“该死的————”比安卡挠了挠头，“我选择让恶魔乾死我好了，这样就不用做出什么烧脑的选择了。”
”
"
奈特有些无语。
就在这时，一直在一旁沉默不语的茉莉突然开口：“当然应该选择杀一个农奴，救十个农奴。”女僕说，“这难道是什么很难决定的事情吗？十个人的命当然比一个人的命价值更高。何况他们都是农奴罢了，地位是一样的，也没有说哪些是老弱病残，哪些是身强体壮的青年人。既然如此，用一个人去救更多的人，当然是值得的。”
这是选择，也是茉莉的价值观。
奈特耸了耸肩，点点头。
“確实有一点道理保罗，你呢？如果是你，你会做什么抉择？我猜你应该挺乐意思考这种问题的。”
修士保罗胳膊下夹著书，一只手搭在书上，沉思了一会。
“嗯————我更倾向於不做选择。”保罗说道，“无论如何，我都不想让自己的手沾上太多无辜人的鲜血。如果我选择让一个人换另外十个人，那我不就成了杀人犯了吗？也许我是领主，我会思索一下这对领地发展的前途会造成怎样的影响，但假如我是保罗的话，我觉得还是闭上眼隨他去吧。”
保罗的想法让奈特没急恼，但安德鲁反倒有些不满意，他摇了摇头：“怎么能这样说，保罗，十个人的价值当然高於一个人，茉莉的想法是对的。”佣兵思索了片刻之后，更改了条件，“这样吧，假如恶魔指明要收走领地里一个战功赫赫、实力强大的高级骑士或高级魔法师的命，这个强者在民眾间也很有威望，曾经数次拯救城市，那你们该做什么选择呢？”
除了比安卡，其余几个人似乎都有些犹豫。
茉莉率先开了口：“如果这个法师或者骑士真的如此重要和强大的话，那牺牲十个农奴去救一个人是值得的。”
保罗半个身子靠在马车上，没说话，等茉莉发完言才摇了摇头：“也许救下这一个强者之后会救下更多的人，嗯————这种事情谁也说不准————”
比安卡挠了挠脸：“还是我去死吧。恶魔还是乾死我比较好，別杀我好兄弟了。”
安德鲁似乎听到了让他非常满意的回答，將视线得意地投向奈特：“看看，茉莉和保罗也知道，一个强大的骑士或者魔法师，其內外的价值是要高於十个什么都不会、只知道从事生產的农奴的。生命是宝贵的资源，把生命给予强者是应该的，更何况那些低级一些的东西呢一钱、精力乃至於抽象意义上的政策，都应该向高价值人才倾斜。你所做的，无非是些无用功罢了。”
“你还没有听我说话，怎么就这么急著下判断？”奈特微笑。
安德鲁愣了一下，嘴角绷紧了些：“你还能有什么判断？”
“比安卡。”奈特叫住佣兵少女的名字。
“额？怎么了？”比安卡怔了一下，“我说了，让恶魔乾死我好了。”
“不是说这个。”奈特揉了揉太阳穴，嘆了口气，“我是说，假如我再把问题换一下，恶魔点名要你將自己最爱最亲密的人献祭出来，你將如何选择呢？”
“什么？”比安卡没听明白。
“是的，这个恶魔非得杀掉你的某个最爱的人，必须让你做出抉择，我想想————比如你的师傅。你应该很爱你的师傅和师娘吧？”
“什么？！”
比安卡瞪大了眼睛，盯著年轻的领主。
她张了张嘴，看上去像脸抽了筋：“怎么可能？”她把头摇成了拨浪鼓，“根本不可能有这样的情况出现，这是不可能的！我相信我师傅，我也很了解她的实力一就算是域外恶魔来了，她也能一拳把那魔鬼的牙齿打飞出去。
绝对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绝对！”
听到这个答案，奈特並没有生气，反而哈哈大笑起来，眾人都疑惑地盯著他。
直到奈特笑完，年轻的领主才讚许地点了点头：“对，对，这就是我的答案。”
“————什么答案？”
奈特勾了勾嘴角：“事实上，安德鲁先生，你问的这个问题也仅仅只能存在於脑海之中，你应该明白我现在最想要的是什么吧？我最想要的，不是这些不切实际的空谈，不是这些有趣但没什么作用的思想游戏。
我想要的，是真真切切、能捏在手心里的东西。”
身旁的马匹甩了甩脑袋，发出了低沉的嘶鸣声。
安德鲁疑惑地望著他：“我怎么没听明白？你直接说你的选择就好了。”
“我的选择就是——我选择选项c：一拳把那恶魔的牙齿打飞出去。”
安德鲁愣住了，茉莉和保罗也愣住了，只有比安卡拍手鼓掌，笑了起来。
“果然，奈特还是跟我合得来！哈哈！”
佣兵盯著他，沉默了一会：“你这是什么答案？”
“问题不是你选择牺牲一个人，还是选择牺牲十个人—问题是，你如何能不遇上这样的选择？”
他张开手臂，望著远处波光粼粼的小蓝雾河，和河岸旁水渠边上，各式各样拔地而起的新式建筑，眼里闪烁著波浪一样的光。
“看看这些建筑，看看这些水轮。嗯哼，这些东西还只是开始呢，我还没有向你们展示水利技术最重要的应用场景—一水利高炉。
“所有的这一切，我建造起来是为了什么？为了面子还是为了好看呢？要是为了面子，为了好看，我有更多的选择，我可以把钱砸在別的乱七八糟的事情上面。
“你可以说我有些自私吧？你也可以说我有些虚偽。之前保罗也指责我双標。但事实上，双標也好自私也罢，这些我根本不在乎一“干这些事情，庸俗点讲是出於我的爱好，出於我內心深处的某种执念。这些想法太过根深蒂固，就逐渐变成了执念，变成了我必须要这么做的原因一“我简直太害怕遇到安德鲁先生你所构建的那种道德抉择的场景了。这是某种自私的原因在作祟。
“什么叫自私的原因？我有的时候非常懦弱——天吶！要是让我选择去牺牲一个人还是牺牲十个人的话，我还不如像比安卡那样，自己杀了自己算了。把我献祭给恶魔吧！那十一个农奴我都要救下来！
“所以我说，问题根本不在於到底该救谁，问题在於，到底该如何一拳把那恶魔打飞，把所有能逼著我低头的傢伙踩在脚下——
“问题在於，如何才能用最快的方法把冰雾城发展起来，把北境发展起来，把我摩下基层数量最多的农奴和平民武装起来，把他们扩张成一个不容忽视的力量，直到这支力量可以化成铁拳，打碎恶魔的牙齿，让那些傢伙不能一只手抓著一个人，一只手抓著十个人，问我该作何抉择。
“所以我才这么急迫地想要快速提高领地的生產力，快速地改革政策，使用新的技术。我可不只是说说而已，我是真的害怕和討厌被人捏著鼻子走。要是我有方法可以把所有人一夜之间都变成你所谓的那种高价值者”，你信我，我会不惜一切代价完成它的。”
奈特转过身。
安德鲁蹙起额头，又使劲摇了摇头：“哼！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你不要跟我扯別的有的没的，你刚才说的那些发展生產力什么的东西，或许有点道理。可是，高价值者和低价值者呢？我们讲的是这个！”
奈特的表情看上去非常自然：“我之前讲过，我承认人与人之间有客观的差距在，这是不可避免的、必须重视的。就算三岁小孩也懂得世界上有一个词叫做尊老爱幼。为什么要尊老爱幼呢？那当然是因为老人、小孩是弱势群体。你总不能硬著头皮说，他们跟正处於青壮年的男女是同一个身体素质吧。”
“————你在说什么？你————你这不是在证明我的观点吗？”
佣兵队队长看上去更疑惑了。
他把手从一旁的南方马身上放下来，马匹扬了扬蹄子，尾巴轻轻地在风中甩动。
“你在这片大陆上见过的强者一定没有我见过的多。奈特，你说是不是？——即便你是北境大公。”安德鲁盯著他，道。
“哦？”
“————我看你是待在你舒適的庄园里待久了，什么都不明白。奈特，你试图违背的是自然界最基础的铁律：就连狼群都知道，永远只有头狼享受最好的肉。这个世界也只有极少数有天赋的人才能成为职业者。就连南方的那些蠢货领主都明白该把资源用在什么东西上面一你说你想救所有人，可最终什么都救不了。”
佣兵伸出两根手指，好像手指间捏著什么东西一样：“这个世界上的顶尖强者，想抹杀一群什么都不会的农奴，简直比掐死一只蚂蚁还要简单一万只蚂蚁抱成团，被风一吹也会散成渣；只有雄鹰才能飞越云层。你难道不明白这一点？”
“嗯。”
“你为了你所谓的公平和公正，正在抹杀诞生高价值者的可能性，这可不是仁慈，你的仁慈是对未来的犯罪。”
“可我就是在製造雄鹰啊。”
安德鲁也眯起了眼睛。
奈特则是微笑著撇撇嘴：“你还没有看出我在做什么吗？我在製造一只雄鹰啊，安德鲁。”
“用什么製造？用你那水轮和磨石吗？”
“嗯哼，没错。你太小看机械和人的力量了。”
“你太高看人的力量了！”
安德鲁捏紧拳头，向前走了一步，大声说道：“你根本什么都不明白！大陆的顶尖强者之於这群人，就像神明一样。你应该用神明的力量对抗他们，把资源投入到招募能力者上面，而不是寄希望於那群什么都不会的农奴！”
“是的。"
“什么是的？你把你的领地当做一个人来培育吗？”
“是的。”
“你！”
安德鲁似乎被逼急了，用手指了指眼前年轻的领主，又把手甩了下去，露出了冷笑。
“你確实疯到无可救药。”
“是吗？我看你总是在说你如何如何比我懂得多，但你却完全不懂集体的力量一在我的设计里，每一个农奴，每一个工匠，包括你，包括比安卡，包括保罗，甚至包括我自己，都是我想创造出的巨人的细胞。”
奈特顿了一下，道：“一个细胞確实脆弱愚蠢，没有战斗力，但组合在一起呢？”
“你想造神？！”安德鲁问。
“是的！我不是想造神，我就是在造神！—一安德鲁！你崇拜你那个能飞跃云层的雄鹰，是因为你还在渴望所谓的奇蹟。你渴望这片贫瘠的土地长出什么样的奇蹟？你指望神明降临吗？你指望那些高阶强者会因为说北境的冰雾河蓝雾河多么浩瀚而美丽、说这里的烤鹿肉多么美味、说奈特先生，你简直太有魅力了，我一定要在这里定居下来，我一定要为你做事”吗？你难道指望这样的奇蹟发生？！”
安德鲁哑口无言。保罗把头扭到奈特这边来，而比安卡和茉莉则不安地观望著奈特冷冷地说：“一万只被吹成散沙的蚂蚁会消散，但我可以用水轮和磨石搭建出一个神明—一信不信由你！
我可不会成天在这里幻想什么五环、六环的魔法师会被吸引到北境来然后效忠於我、成为我的战力，我可不会构建一个奇蹟的幻想，我构建的是秩序！
“奇蹟是不可复製的，但秩序可以量產。
“你所期待的强者也会流血，也会疲惫，也会死，也会有私心。而我创造的这些系统我把这些蚂蚁、这些细胞，命名为工业化和统一意志。我就是在造神一无论你认不认同我，安德鲁，无论你怎么觉得，集体意志终將压倒屏弱个体！这是大势所趋”9
安德鲁一只手死死捏在一旁的韁绳上，神色复杂地望著年轻的领主：“你疯了。”
“这话你已经说很多遍了，这话我已经听腻了。”
“你要瀆神。”
“女神保佑啊——”奈特在胸前画了个残缺的十字，“如果我做的是错的，就请祂赐下神罚来惩罚我吧！——如果祂没有！那歷史会证明我是正確的！”
远处，小路上，熟悉的人出现了。
兰登带著几名守卫走了过来，疑惑地望著聚在一块的领主眾人。
“大人————”兰登行了个礼，打破了这奇怪的氛围，“水利高炉那里的工匠们已经等候多时。
高炉的操作需要眾人合力，所以我就提前安排他们准备一下。但是您一直没过来，所以我想问问，他话还没说完，就看见比安卡和茉莉的眼神也非常怪异，於是好像觉得自己是不是不该中途插嘴，又向后退了半步，闭上了口。
奈特和安德鲁互相盯著看了很久，直到安德鲁把头扭过去，拍了拍一旁的马。
“哼————我想，我们还是不必打扰奈特大人进行他的视察工作了。走吧，保罗。”
保罗微笑著看著奈特，对年轻的领主点了点头，然后踩著马车的脚踏，回到了他原本坐著的那个车厢的后方。
“比安卡，你呢？”安德鲁问道。
比安卡有些迟疑。她想徵求奈特的意见，却冷不丁撞上茉莉冷冷的眼神。
一但这眼神没把她嚇到，反而起了反作用。
比安卡不屑地撇了撇嘴。
“我留这里吧，我想看看炼铁高炉那里是怎么回事。”
“好————那————那我和其他人先回旅店那里准备一下。搬家和工作的事情，就等我们伟大的奈特大人，给我们分配像样的房间了""
安德鲁队长拉起韁绳，马匹扬起前蹄，逐渐顺著小路掉头，面向卡珊德拉和里奥等待的地方。
奈特微笑著招手，而安德鲁则是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我很期待，奈特————”
“期待什么？安德鲁先生？”奈特笑意不减。
安德鲁没笑，而是转过身，挥起马车上的韁绳。
“当然是期待你给我们准备的房间了，那还能是什么？等著瞧吧，奈特先生————”
他大声说。
马车摇摇晃晃向著不远处的出口驶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