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叫李明,和李青云同宗同姓,平日里称兄道弟惯了,常拿“五百年前一家门”打哈哈,熟得连客气都省了。
“大明,有好货就別掖著,给三爷亮亮相!”李青云拖著调子,嗓音里透著一股懒散又篤定的劲儿。
李明立马咧嘴一笑:“您说这友谊商店?好东西?呵,稀罕物早被识货的老油条盯死了!真想捡漏,不如直奔鬼市——就您李三爷这块招牌往那儿一杵,守门的敢拦?怕是还得给您沏壶茶请进门呢!”
李青云心里清楚,李明这话半点没虚。眼下这地方,寄卖柜里摆的多是急等现钱换粮票的主儿手里的物件,哪轮得到他挑挑拣拣?真能淘出宝贝的年景,也就那饿得前胸贴后背的三年,再就是六五年往后那段日子——风声一松,像《血色浪漫》里钟跃民、郑桐家那样,大人被带走了,孩子饿得眼发绿,翻箱倒柜把祖传的茶壶、瓷盏偷出来换窝头的日子。
“我寻摸两套自己用的茶具,鬼市那些东西不敢碰——水太深,坑太多,泥腥气还没散乾净,捧手里都硌得慌。”李青云顺手掏出一支牡丹烟,利落地递过去。
李明接过来,往耳后一別,低头琢磨几秒,一拍大腿:“嘿,还真压著几件!不过嘛……价码可不矮。”
李青云笑著一扬下巴:“拿来瞧瞧。”
李明点头应下:“成!你在这儿候著,我下去取。”
李青云依言走到他指的柜檯边,刚站定,就见李明猫著腰钻进柜檯底下,窸窸窣窣一阵翻腾。
不多时,他托著三个旧木匣子钻了出来,掀盖利落:“头一套是光绪朝仿康熙的五彩十二花神杯,配一把光绪粉彩花鸟执壶;另两套,是晚清豫丰號的海寿星壶跟蛋包壶,每套六只小杯,齐整得很。”
李青云俯身细看,两把紫砂壶底款果然都是双龙戏珠花边印,印文阴阳相间,满汉合璧;壶盖上还压著葫芦形“豫丰”楷书阳文双印,一丝不苟。
他抬手点了点三个匣子:“开个痛快价,全包了。”
李明一听,眼珠子差点蹦出眶:“青云!你烧糊涂了吧?这三堆玩意加起来四百出头,你全吞?图啥?”
李青云压低声音:“家里老爷子惦记著呢。你报数。”
“得嘞,还是三爷硬气!”李明咕噥一句,转身就往楼上跑,“我替你磨主任去——让他少收点『润笔费』!”
他边跑边甩下话:“两套紫砂,进价九十,標价一百二;那套花神杯,底价一百三,主任硬生生抬到一百八十五!”
李青云摇头笑笑,心说这哥们,靠得住。
没过两分钟,李明喘著气冲回来,凑近耳语:“搞定了!我拿『领导体面』『帐面好看』糊弄半天,主任鬆口了——全按底价加五块走!”
“两套壶三百八,算一百九;花神杯一百三十五;总共三百二十五。我说你小子,兜比脸还乾净那会儿咋不见你这么阔气?买这些老古董干啥?”
李青云看著他一边嘀咕一边麻利打包,忍不住笑出声:“等著,给你捎点实在的。”
李明头也不抬:“你?拉倒吧,你能掏出啥好东西来。”
李青云转身出门,从自行车后座拎起布袋——实则是从隨身空间里拎出半扇小黄毛子野猪,肥瘦匀称,约莫十五斤上下。搁这年头,野猪膘厚得能掐出油来,一指宽的肥肉层泛著微光,已是难得的肥实。
回到店里,李明早已把匣子裹得严严实实,连发票都填好了。李青云掏出三张一百、一张二十、一张五块,整整齐齐递过去。
李明飞快点清,转手塞进会计抽屉,买卖就算落了锤。
李青云摆摆手,把布袋往前一推。李明心领神会,扒开袋口瞥了一眼,顿时倒吸一口凉气,眼珠子瞪得溜圆:“哎哟我的天!哥!亲哥!哪儿来的?”
李青云笑著晃了晃脑袋:“不是圈养的,是我自个儿山里猎的——毛都没褪净呢,回去拾掇拾掇,燉一锅,香得能勾魂。”
李明连连点头:“哎哟,这年月拉泡屎都瞅不见油星儿,管它家养野养,只要是肉,就是救命的菩萨!”
李青云朗声一笑:“行啦,不跟你贫了,我撤——”
话还没落音,李青云目光一扫,就瞥见柜檯上方悬著一幅两平方尺的对虾图——虾身鲜亮欲滴,墨色酣畅淋漓,右下角一枚硃砂印,端端正正盖著“齐璜”二字。
他手指一抬,直指那画:“大明,把这幅拿给我瞧瞧。”
李明怔了怔,见李青云眉宇间透著股不容商量的劲儿,立马伸手取下装裱齐整的画轴。
李青云只扫了一眼,心口就是一热:这哪是仿的?分明是白石老人亲手所绘的真品!他声音都沉了几分:“大明,这画,多少钱?”
李明伸出六根手指:“六块。这位老先生的画,眼下统一定价三块一平尺——这幅两平尺,青云,真没法再让了,主任那边早有交代。”
“您別不信,这位老爷子搁咱们这儿寄卖的画,摞起来快一百二十平尺了!光咱们友谊商店垫付的款子就占了一半,全是按三块一平尺结的帐。再去找主任砍价?他非把我拎出去站墙角不可。”
李青云胸膛微微一鼓,深吸一口气:“大明,把他所有画,一张不落,全给我找出来——我全包了。”
李明当场瞪圆了眼。李青云紧跟著补了一句:“你马上上楼找你们主任,就说——这些画,我全要;再把你手里的肉带上,一会儿我补给你。”
“你就跟主任讲:画画的是我爷爷的老交情,他的心血,我得原样带回家。”
李明重重一点头:“兄弟你放心,这事,哥给你办得妥妥帖帖!”话音未落,提著肉转身就往楼上蹽。
没过几分钟,一个中年禿顶、腆著圆滚滚肚皮的胖子,脚步带风地跟著李明下了楼。
一瞅见李青云,那双小眼睛瞬间放光,活像看见金疙瘩:“哎哟同志您好!我是这家友谊商店的主任!李明同志刚跟我讲了您的意思——咱都是为老人著想嘛,这心愿,必须成全!您稍等,马上安排人清点!”
李青云扫了胖子一眼,心里就明白了:白老爷子这些画,怕是在库房里压了不止一年半载。
等画全搬出来摊开一数——四到六平尺的精作十五张,合计七十三平尺;二平尺上下隨性挥洒的小品十一张,共二十二平尺。
胖主任抄起算盘,“噼里啪啦”拨得飞快:“精品七十三平尺,三十块一平尺;小品二十二平尺,二十块一平尺……”
李明急得插嘴:“哎主任,不是说三块一平尺吗?”
胖主任笑得眼角堆褶:“哦——就那一张对虾图,是店里特推的尝鲜价,三块!其他嘛,是新活动,统一价。”
李青云眼皮一跳,心说:好傢伙,绕这么大个弯,就为钓我这条鱼?难怪掛那张小精品当诱饵!
可转念一想——值!哪怕价码虚高几分,他也认了。
“结帐!”李青云乾脆利落地一挥手。
胖主任满脸堆笑:“唉哟,这么多画,前前后后多少人翻过、看过,最后还是您这位小同志一眼相中——眼力,真不是盖的!”
李青云眨眨眼,心里直咧嘴:眼力?我这是撞上唯一肯掏钱的傻帽儿了吧!
算盘珠子又是一阵脆响:“同志,精品七十三平尺,两千一百九十;小品二十二平尺,六百六十;总共二千八百五十。那张对虾图,算我们店送您的心意!”
李青云解下背包,“哗啦”一声拉开拉链,三沓崭新的十元钞票露了出来。他先递过去两沓,又数出一百四十块零钱,连同剩下那一沓,一併塞进胖主任手里:“谢主任照顾,不过公家的钱一分不能多占——老爷子交代过,分文不差。”
胖主任麻利地把画全收进一只油亮的旧皮箱:“您讲究,咱也不能掉链子!这箱子,算老哥送的,以后有事,隨时招呼!”
他那双眼睛是什么炼出来的?干了三十年柜檯,什么人没见过?如今兜里有钱的不少,敢这么敞亮甩出来的,凤毛麟角;更別说这小子一掀背包,一股子硝烟混著枪油的冷冽味儿就扑了出来——这能是寻常人?
李明抱著三套青花茶具,亦步亦趋跟在后面:“青云,真对不住……我真不知道主任打这主意。他只说三块一平尺,谁买都得先上楼报备,万万没想到这老狐狸来这套!”
李青云笑著摆摆手:“兄弟,我还得谢你呢!实话告诉你——就算翻一倍,我也照买不误。”
“大明,茶具放车上就行。”他顺手拉开吉普车车门,李明当场僵在原地,嘴巴微张。
“兴……青云,这车——是你的?”
李青云摇头一笑:“公家的。刚执行完任务回来。”
放妥行李,李青云从后备箱拎出一只粗布小麻袋,塞进李明手里——里头裹著半扇黄毛子猪肉,油光还泛著热气。
“大明,趁早送家去,省得那胖子又跟你掰扯。往后有事儿,直奔市局报我的號,不耽误!”话音未落,他朝李明扬了扬手,猛踩一脚油门,车尾一翘,扬尘而去。
字画全收进了空间,三套茶具却留了下来,静静搁在桌上。
抬眼瞅了瞅表,这会儿老娘他们该下班了。一整天啥正经活没干,净捡漏占便宜了。
车子擦过雪茹绸缎庄门口,上次订的衣裳差不多都齐了,聋老太太那件羊皮袄今儿也刚烫平交货,边角还泛著新毛的柔光。
回到四合院,李青云朝阎家方向扫了一眼——嘿,阎老西真回来了。
阎埠贵正倚在门框上,眼神阴得像淬了冰的刀子。李青云咧嘴一笑,声音清亮:“老阎啊,出院啦?送你一句实在话:別作死,就没人能弄死你。安生过日子,它不香吗?”
话音未落,他已扛起三个鼓囊囊的大布兜,大步流星往东跨院走去,笑声震得屋檐上的灰都簌簌往下掉。
阎埠贵盯著那背影,牙根咬得咯咯响:“李老三,咱走著瞧。”
那副狠相,连三大妈都脊背发凉——谁能想到,和自己同床共枕二十年的男人,竟藏著这样一张脸。
李青云唇角微扬,冷意一闪而过。阎埠贵从来不是善类。
解放前那会儿,一个私营小老板,在兵荒马乱、黑云压城的年月里,既保住了铺子,又躲过了成分审查,还混上了“老实人”的名头,真能是良善之辈?
尤其那个年头做买卖的,哪个手上没沾点腥?不吃人,怎么活命?怎么把摊子支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