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龙相搏，天地为之失色。
    紫金神龙与骷髏魔龙在半空中悍然相撞，龙吟声如惊雷滚过长空，震得山谷两侧岩壁碎石簌簌而下。两条龙躯纠缠、撕咬、翻滚，每一次碰撞都迸发出刺目的光焰与浓稠的黑雾。
    紫金神龙的利爪划过魔龙脊背，带起一串乌黑的鳞片——那鳞片离体便化作细碎的黑色雾气，“嗤嗤”射入四周山岩，留下蜂窝般密集的痕跡。
    魔龙反口撕咬，獠牙咬住神龙肩侧，却被紫金剑光震得牙缝渗血——那血是污浊的黑红色，滴落地面，腾起阵阵腥臭的烟雾，烟雾中隱约有骷髏虚影哀嚎消散。
    龙鳞飞洒，如紫金色的雪花飘落，每一片坠地，便是一道凌厉剑气没入泥土。龙血泼溅，却是神龙体內迸发的紫芒，灼得魔龙浑身黑烟滚滚，悽厉嘶鸣。
    李英琼仰著头，目光紧紧追隨著空中那两道翻腾廝杀的龙影，眼中满是难以掩饰的震撼与痴迷。她下意识呢喃，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那场搏杀：“师兄……这、这跟真龙简直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赵玄机嘴角微微一勾，那笑意里带著几分高深莫测，“你想得太简单了。”
    话音未落，他手腕倏然一转！
    两道紫金色的剑芒自剑尖无声剥离，细若游丝，凝练如实质，竟不带半分破风声，仿佛只是两道偶然折射的流光。
    它们一左一右，精准无比地没入半空中那条紫金神龙犹自紧闭的双目。
    那一瞬，时间仿佛静默了一拍。
    此刻——
    “昂————！！”
    龙啸之声陡变！
    是一种浑厚、苍茫、仿佛来自九霄云外的真正龙吟！
    声浪如实质的水波，自紫金神龙巨口之中一圈圈炸开，震得山谷两侧岩壁簌簌落石，震得那骷髏魔龙周身的黑烟倒卷溃散，震得李英琼与申若兰下意识抬手捂住双耳，眼中儘是骇然。
    那神龙的双眼，睁开了。
    先是左目，紫金色的神光如同破晓的第一缕天光，自闭合的龙瞼缝隙间迸射而出，凌厉如剑，澄澈如镜。
    隨即右目亦开，两道凝练到极致的光柱，竟如实体般刺出三尺有余，而后才缓缓收敛、內蕴，化作两颗流转著紫金云纹、深处仿佛藏著星辰运转的龙睛。
    不是“仿佛”有灵性。
    是真真切切、活生生的灵性。
    它不再是剑气的聚合，不再是徒有其形的剑气组合——它在看。
    它在看面前的乌黑龙，在看山谷的地形，在看自己周身翻涌的剑意。
    那双眼睛，有了“神”。
    画虎难画骨，绘龙重点睛。
    龙睛既开，紫金神龙整个身躯的气势陡然攀升。
    那龙睛转动了一下，瞥向对面正张牙舞爪扑来的骷髏魔龙。那眼神中没有剑气的冰冷锋锐，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的、带著淡淡嘲弄的意味——就像真正的龙，俯瞰敢於向自己挑衅的泥鰍。
    “这、这是……”李英琼张著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她修行日短，却也见过不少剑诀法术，可眼前这一幕，早已超出了她对“剑气化形”的全部认知。
    隨即，它动了。
    並非方才那般正面硬撼。紫金神龙身躯一拧，以一种近乎优雅的姿態，贴著乌黑龙横扫而来的巨尾边缘滑过，龙腹堪堪擦过那九个骷髏头喷吐的黑烟，顺势拔高数丈。
    乌黑龙一扑落空，尚未及调整姿態，紫金神龙已然居高临下，猛地俯衝！
    龙爪探出，却不是撕扯，而是稳稳扣住了乌黑龙后颈唯一一段没有骷髏覆盖的骨节。与此同时，龙首低垂，那张开的龙口之中，紫金色剑芒如沸水翻涌——
    “咔嚓！”
    一口咬下。
    利齿切入骨节的脆响，清晰得令人牙酸。
    乌黑龙发出一声不似龙、更似千万鬼物齐声哀嚎的尖啸，庞大的身躯疯狂扭动，尾部倒卷，九个骷髏头齐齐转向，喷出滚滚浓稠的黑烟与惨绿鬼火，试图逼退紫金神龙。
    紫金神龙纹丝不动。
    它只是收紧龙躯，如同一条真正的猎杀者，將猎物死死箍在身下。龙爪撕扯，龙尾扫荡，每一次动作都精准、凌厉、毫无冗余。乌黑龙的挣扎愈发剧烈，骨节崩裂声不绝於耳，黑雾四溢，鬼火明灭，却始终无法挣脱那越来越紧的绞杀。
    终於，又是一声沉闷的断裂声。
    乌黑龙的躯体，自被咬住的颈骨处，断成两截。
    前半截尚在空中扭曲挣扎，后半截已无力地垂落。九个骷髏头同时发出最后一声悽厉的尖啸，眼眶中的绿火急剧黯淡，隨即——
    “砰！”
    整条乌黑龙化作漫天黑雾，崩散开来。雾气之中，两截乌黑的禪杖残骸噹啷坠地，砸在岩石上，蹦出几点火星，再无半分灵光。
    紫金神龙兀自悬在半空，龙口微张，吐出一缕溃散的残余黑烟。它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两截禪杖，龙鬚微动，似乎有些不屑。隨即龙首轻抬，龙睛中的金紫色光芒缓缓流转，遥遥望向对面山腰——那里，西方野魔雅各达面色惨白，握著紫金钵盂的手，指节都已泛青。
    然后，它仰天长啸。
    “昂——！！”
    龙吟震彻山谷，惊起远方棲息的寒鸦，也震得对面山腰那蛮僧踉蹌后退半步。龙尾轻摆，龙躯舒展，它在空中缓缓盘旋一圈，姿態从容，仿佛王者巡视疆土。
    隨即，紫金神龙低头，望向手持紫郢剑的青衫少年。
    它的龙目之中，竟透出一丝近乎依恋的温驯。
    赵玄机对它微微頷首，像是对待一个完成了任务的弟子，而非一道法力凝成的剑气。
    紫金神龙发出一声低沉的轻吟，龙躯开始缓缓淡化。
    从龙尾开始，紫金色的鳞片一片片化作光点，飘散在空中。然后是龙身、龙爪、龙首……最后，那双被“点睛”之后便始终燃烧著神光的龙目，也轻轻闔上，化作了两缕细碎的紫金微芒，悠悠飘回紫郢剑尖，没入其中。
    山谷重归寂静。
    唯有那两截禪杖残骸，和满地凌乱的剑痕、碎石，无声地证明著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搏杀。
    申若兰的嘴唇翕动了半晌，才终於找回自己的声音，却只发出几个破碎的单音节：“这……这……”
    李英琼紧紧攥著衣角，指节发白。她盯著那两截坠落在尘埃中的禪杖残骸，又望向赵玄机手中那柄光华內敛、正发出愉悦轻鸣的紫郢剑，以及那个始终平静从容、仿佛刚才只是隨手挥笔写了一幅字的青衫背影。
    她的喉头滚动了一下，什么话也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