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任何徵兆。
没有蓄势。没有剑诀。没有光华暴涨。
甚至——没有任何声音。
手中紫郢剑只是轻轻一抬。
不是“斩”。
不是“刺”。
只是——
抬起,剑指西方野魔,一挥。
仿佛信手推开一扇虚掩的门扉。
一条剑气,自剑尖流淌而出。
那不是“一道”。
那是——
一条河。
一条浩浩荡荡、自九天之上倾泻而来的、无边无际的紫金长河!
剑尖只是那长河的源头。
源头虽小,不过方寸之地,可从那源头奔涌而出的,却是无穷无尽、沛然莫御、煌煌如大日凌空的剑气洪流!
那洪流一出剑身,便不再受任何约束。
它充盈山谷。它铺满天穹。它淹没了视线所及的一切——
不,不是淹没。是“覆盖”。是“充满”。是“无处不在”。
每一寸空气里,都流淌著那紫金色的、澄澈如琉璃的剑光。
每一粒尘埃上,都映照著那浩荡如江河的剑气。
每一道呼吸间,都能感受到那股堂皇正大、凛然不可侵犯的剑意——
那剑意没有杀气。
没有锋芒。
甚至没有压迫感。
它只是……
存在。
像日月经天。
像江河行地。
像春来草自发芽,秋至叶自飘零。
它本就是天地间最寻常、最理所应当、最不可置疑的一部分。
雅各达望著那道向他涌来的紫金长河,脸上的血色,一丝一丝,一缕一缕,彻底褪尽。
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
他“看见”了。
他看见了那条长河的尽头。
那里没有他。
没有任何挣扎、抵抗、逃遁、求饶的余地。
那里只有——
剑。
一道。
仅仅一道。
却已足够。
他喉头滚动,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沙哑的、已不成语句的音节。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是求饶?是认命?是诵念佛號?
他听不见。
他只知道,那道紫金长河,已经到了眼前。
而他唯一能做的,只是下意识地、几乎是凭著多年廝杀搏命而刻进骨髓的本能,猛地扯下身上那件跟隨自己最久、祭炼最全、保命次数最多的红色僧衣——
“赤煞僧衣”!
这件僧衣,是他当年以滇西红魔教秘传功法,生生剥下三十六个与他命格相剋的僧人的皮,以秘法鞣製,又以自己本命精血日日浸染、夜夜祭炼,足足炼了一百零八日方才成型的护身至宝!
僧衣脱手飞出,迎风暴涨!
猩红如凝固的血海!其上无数天魔梵文,以肉眼根本无法捕捉的速度疯狂流转,更有夜叉修罗虚影显现!每一道符文,都是一重禁制!每一重禁制,都迸发出层层叠叠的血色光晕!
一道,两道,四道,八道……
不过眨眼之间,那赤煞僧衣已在雅各达身前,生生布下三十六层密不透风、坚逾精钢的护体光罩!
每一层光罩上,都浮现出狰狞的夜叉、修罗虚影,青面獠牙,三头六臂,吞吐著腥臭的血焰,嘶吼咆哮!
那嘶吼声,震得山谷两侧的岩壁都簌簌落下碎石!
那血焰光,將雅各达那张惨白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如同从地狱深处爬出来的恶鬼。
然后——
那道紫金长河,到了。
没有撞击。
没有爆炸。
没有惊天动地的轰鸣。
那浩浩荡荡、无边无际、仿佛要將整个天地都容纳进去的剑气洪流,只是——
流淌了过去。
像春水漫过堤岸。
像月光铺满庭院。
像晨雾漫过竹帘。
第一层光罩。
第二层光罩。
第三层、第四层、第五层……
三十六层。
一层一层。
无声。
无息。
无痕。
那些狰狞的夜叉修罗虚影,甚至来不及发出最后一声嘶吼。
它们的血盆大口还张著,三头六臂还挥舞著,吞吐的血焰还凝在半空——
便被那浩荡的紫金长河,无声地、温柔地、彻底地……
淹没。
然后——
“嗤——!”
一声极其轻微、极其短促、仿佛裁缝剪开最上等丝绸的撕裂声。
红色僧衣,从那三十六层护罩的中央,那道被紫金长河“漫过”的位置,悄然裂开一道细长的口子。
那口子边缘光滑如镜,甚至隱隱倒映著对面赵玄机平静的侧脸。
口子裂开的剎那,那三十六层护罩——
碎了。
不是炸碎,不是崩碎。
是“化”了。
像烈日下的积雪。
像烈阳下的晨露。
像投入熔炉的薄冰。
它们就那么悄无声息地、彻底地、再不留一丝痕跡地,化入了那道依旧浩浩荡荡、依旧沛然莫御、依旧向著雅各达眉心涌去的紫金长河之中。
而直到此刻——
“轰————————!!!”
一道迟来的、炸裂的、仿佛要將整座山谷都掀翻过来的惊天雷音,才骤然在山谷中炸开!
那是剑气突破了音障,被远远甩在身后的轰鸣!
不。
不是“一道”雷音。
是千道、万道、无穷道雷音,被那道快得超越了声音、超越了视线、超越了灵觉感知的剑气,一股脑地、彻底地、全部地甩在了身后!
那些雷音层层叠叠,重重密密,一浪叠一浪,一潮压一潮,匯聚成一道真正的、来自九天之上的浩荡雷霆!
雷音化作有形的声浪,以那道已远去的剑气为中心,朝四面八方狂猛无儔地炸开!
山谷两侧的岩壁,被这声浪正面击中!
轰——
岩石崩裂!无数裂纹如蛛网般沿著陡峭的崖壁疯狂蔓延!大块大块的碎石,如雨般从高处倾泻而下!砸在地面,溅起一蓬又一蓬的尘土!
李英琼与申若兰齐齐倒退一步,耳中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嗡鸣,眼前一切都在剧烈晃动!
地面无数细小的石屑、沙砾、甚至几片被震落的枯叶,都在这恐怖的音浪中簌簌跳起,如同被无形的大手拨动!
而那缕剑气——
不,那条浩浩荡荡、无边无际、已彻底充盈了整座山谷的紫金长河——
早已在雷音炸开之前,无声无息地、如同最温柔的潮水,穿过了那件裂成两半、正在空中无力飘落的赤煞僧衣。
穿过了那三十六层化作虚无的护体光罩。
穿过了雅各达仓促举起、却已来不及催动任何禁制的紫金钵盂——
钵盂表面,一道细长的裂痕,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顶端一路延伸到底部,贯穿了整个钵身。
最后——
那条紫金长河,那条浩浩荡荡、仿佛要將三千世界都冲刷一遍的煌煌剑气,悬停在了雅各达眉心前三寸。
雅各达浑身僵硬。
他保持著那个举钵格挡的姿势,手臂已不再是颤抖——
是彻底僵住。
像一尊被冰封千年的石像。
冷汗自他额头、鼻樑、下巴、甚至耳后,一颗一颗,一串一串,滚滚而下。
滴在他胸前那件破碎的衣襟上。
滴在他紧握钵盂、已毫无血色的手背上。
滴在他脚下那块被他自己汗水洇湿了一小片的岩石上。
他的眼神,彻底空了。
瞳孔里,只剩下那道悬停在眉心前、几乎要贴上他皮肤的紫金色光芒。
那光芒並不刺目。
甚至可以说——
温润。
澄澈。
安寧。
像庙里供奉千年的古佛,眉间那一点慈悲的硃砂。
可他毫不怀疑。
这道光。
可以在他动念之前——不,可以在他意识到自己“將要”动念之前——洞穿他的眉心。
绞碎他的元神。
让他连轮迴转世、重入六道的机会,都没有一丝一毫。
山谷中,一片死寂。
只有远处岩壁被那迟来的雷音崩裂后,零星碎石还在往下滚落的、细碎的“啪嗒”声。
偶尔有一两声。
又停了。
李英琼望著那一道悬停的剑气,望著那道真正“长河”的煌煌剑光,张了张樱唇,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忽然想起,方才赵玄机说——
“『一剑破万法』。”
她那时以为,她懂了,重在一个破字。
此刻她才明白。
她什么都不懂。
那不是“破”。
那是——剑起时
万法自避。
万法自退。
万法自消。
剑未至。
法已不敢存。
赵玄机垂眸,看了一眼手中紫郢剑。
剑身紫光流转,依旧温润如水,安静如昔。
仿佛刚才那道淹没天地,铺满山谷、洞穿一切,却悬停妖僧眉心的煌煌剑气,对它而言,不过是一次茶余饭后的、隨意的舒展筋骨。
他抬手,轻轻一招。
那条悬停在雅各达眉心前三寸的紫金长河,那条浩浩荡荡、无边无际、足以將一切“法”都冲刷成虚无的剑气洪流——
便如退潮的海水。
如归林的倦鸟。
如收起翅膀的鸿鵠。
轻飘飘地、温驯地、安静地,游回了紫郢剑剑身之中。
消失不见。
只有空气中,还残留著那一道剑气“存在过”的、淡淡的、近乎神圣的灼烫。
那是天地被剑意临幸后,留下的余温。
赵玄机这才抬眼。
目光平静地越过面如死灰、眼神空洞、浑身僵硬的雅各达,越过他身后那条通往谷外的裂隙,越过远处被剑气余波犁出一道浅浅沟壑的岩壁。
他开口,语气平淡,如同讲述今日山间的天气:
“一剑破万法。”
他顿了顿。
“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