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並非寻常河水。
它是流动的夜,是液化的死寂,漆黑中翻涌著无数细碎的星芒。
每一粒星芒,都是一个曾鲜活过的灵魂。
岸边迷雾被无声撕开。
一叶乌篷船像是从岁月尽头驶来,船头掛著的风灯,燃著惨绿的火。
撑船的是个妇人。
荆釵布裙,面容隱在阴影里,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頜。
她没看这满屋活人。
在阴差眼里,眾生皆是未来的乘客,早晚而已。
她只是一勾手指。
悬在半空的小七光团,像是听到了母啼的雏鸟,晃晃悠悠飘落船头。
直至此刻,妇人才微微抬头。
目光越过阴阳界限,向著张玄素所在,略一頷首。
並非致谢,只是收货確认。
噗!
张玄素猛地喷出一口血雾,身形摇摇欲坠。
那是阴阳衝撞的反噬。
凡人窥探冥河,是要折寿的。
周然却双手插兜,饶有兴致地打量著那条船。
视线肆无忌惮,像是游客在点评景区的游船。
妇人似有所感。
她转过头,那双本该空洞无物的眸子,在对上周然紫金魔瞳的瞬间。
春水般的眸子,竟泛起一丝涟漪。
“这就是摆渡人?”
周然声音平淡,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张玄素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他一边擦著嘴角的血,一边惊恐地看向周然。
自己是用道力开了法眼,还要加上罗盘增幅,拼著吐血才勉强看到个模糊轮廓。
这煞星……
是用肉眼看的?
“切,也就是个临时工。”
周然肩头,那块乾瘪的蘑菇皮又活了过来。
白玄探出脑袋,两根菌须老气横秋地叉著腰:
“正经的忘川摆渡人,那都是有编制的,手里拿的是哭丧棒,这位拿的是竹竿,一看就是在浅滩跑腿的。”
“我看这身段倒是不错,风韵犹存吶。”
张玄素:“……”
老道士差点没背过气去。
那是鬼差!
是阴神!
你们一个把它当风景看,一个还要点评人家身材?
这都什么人啊!
“慎言!
慎言啊!”
张玄素压低嗓音,恨不得上去捂住那蘑菇的嘴:
“那是十殿下属的轮迴者,行走阴阳,不沾因果。
凤兮大人掌管江城的亡魂,万万不可衝撞!”
周然不置可否。
连阴曹地府的官差都出现了。
地球的修真界,再出现什么他也毫不意外了。
只是,对於这『轮迴者』,周然非常有兴趣。
乌篷船没入迷雾。
涟漪散尽,会议室重回现实。
林清雪跪坐在地,望著虚空,脸上的泪痕未乾,眼神却亮得惊人。
“小七,再见。”
“下辈子,別再遇见坏人了。”
她轻声呢喃,那是解脱,也是新生。
张玄素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息,像是刚跑完一场马拉松。
“多谢道长!”
林清雪回过神,重重叩首。
“受人之託,忠人之事。”
张玄素摆摆手,眼神却一直往周然身上瞟。
这哪里是帮林清雪,分明是在给这位爷纳投名状。
周然走过去。
大手在老道士肩膀上一拍。
“谢了。”
砰。
张玄素刚提起来的一口真气,直接被拍散,差点给拍趴下。
“咳咳……
周道友客气。”
张玄素苦笑,隨即正色道:
“宋家这事,闹得太大。”
“虽然飞弹被你抹除了,但这世俗界的烂摊子,比杀人难搞。”
此时。
天光破晓。
惨白的晨曦透过破碎的落地窗,照进这满目疮痍的顶层。
空气里全是硝烟,血腥,还有混凝土粉尘的味道。
周然走到窗边。
脚下,是刚刚甦醒的江城。
警笛声此起彼伏,红蓝灯光在楼底交织成网。
“烂摊子?”
周然点了根烟。
火光明灭间,照亮了他稜角分明的侧脸,冷硬如铁。
“这世上本没有烂摊子,死的人多了,也就乾净了。”
张玄素眼皮狂跳。
这是要赶尽杀绝啊!
“周道友……”
老道士指了指楼下,
“那是官方的人。
你这次是把天捅了个窟窿,若是处理不好,那就是跟整个规则作对。”
周然转身。
紫金魔瞳已敛,只剩下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
“在这个世界上。”
“弱者才去適应规则。”
周然深吸一口气,语气轻蔑:
“而强者,制定规则。”
“宋家既然敢用飞弹洗地,我就能让他们连根毛都不剩。”
“这就是我的规矩。”
话音未落。
桌上那部屏幕碎裂的手机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刘建国。
周然按下免提。
“周先生。”
刘建国的声音透著一股极度的疲惫,背景音是嘈杂的调度指令:
“现场指挥权已经移交给我。”
“官方通报在一分钟前发出:
江城北环立交桥因特大违规施工导致连环坍塌,引发地下天然气管道殉爆。
锅,我已经甩到宋家的城投公司了。”
“至於萧氏大厦……”
刘建国顿了一秒,声音略显无奈:
“电路老化,顶层失火。”
周然点了根烟,吐出口烟圈:
“刘督抚,这理由,你自己信吗?”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
“信不信不重要。”
刘建国的声音染上了一股狠劲,
“重要的是,这是目前唯一的真相。”
“另外,宋家在江省的所有资產帐户,五分钟前全部冻结。”
“参与围攻陈家大院的一百三十七名死士……”
“无一生还。”
“很好。”
周然掛断电话。
这才是他要的效率。
他看向角落里的三个女人。
林清雪蜷缩在萧红璃怀里,睡著了,像只受惊的小猫。
陈雅正对著手机屏幕,擦去脸上的灰尘。
即便在废墟里,她依然维持著女王的体面。
“走。”
周然没有走正门。
那里现在全是长枪短炮的记者。
他走到电梯井旁。
一拳轰出。
轰!
扭曲的金属门板飞出。
他单手揽住三女,像是一片毫无重量的羽毛,纵身跃入那深不见底的黑暗深渊。
风声呼啸。
张玄素站在破洞边,探头下望。
看著那辆黑色迈巴赫像是幽灵一样消失在黎明中。
“这江城的水,浑了啊。”
老道士嘆了口气,从袖子里摸出那个视若珍宝的紫金罗盘。
咔嚓。
还没等他起卦,那根传了三代的磁针,竟然当著他的面,崩成了两截。
“大……大凶?!”
张玄素心疼得脸皮抽搐,把断裂的罗盘揣回怀里。
“不,这是大乱之象。”
他最后看了一眼京城的方向,那是宋家大本营的方位。
“京城那帮老不死的,这次是踢到铁板了。”
“老道我还是回龙虎山闭关吧。”
张玄素打了个稽首,身形一晃,消失在晨风中。
“这红尘俗世,太费法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