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街47號,国华杂货铺。
上午九点。
阳光从门口斜射进来,在水泥地面上铺开一层暖黄色的光。
货架上的酱油瓶、米袋、肥皂盒,都在光里投下淡淡的影子,像一幅静物画。
苏澈坐在柜檯后,面前摊著帐本。
他的手握著笔,笔尖悬在纸面上,却没有落下。
他在想一个人。
一个孩子。
——
昨晚,那条巷子里。
哑七倒下之后,苏澈本来已经转身离开。
但走出两步,他停住了。
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
像老鼠在垃圾堆里翻找东西。
但那个声音不是老鼠。
苏澈转过身,走向巷子深处。
那里堆著几个破旧的纸箱,散发著腐烂的臭味。
纸箱后面,有一道窄窄的缝隙,刚好能藏进一个人。
苏澈走过去,蹲下身。
缝隙里,有一双眼睛。
很小。
很亮。
充满了恐惧。
那是一个男孩。
六七岁的样子,瘦得像一把乾柴,脸上满是污垢,只有眼睛是乾净的。
他蜷缩在纸箱后面,浑身发抖,嘴唇死死咬著,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苏澈看著他。
男孩也看著他。
两个人在黑暗中对视。
然后苏澈看到了男孩手里的东西。
一张照片。
皱巴巴的,边角已经磨损。
照片上,一个男人搂著一个女人,女人怀里抱著一个婴儿。
男人是阿豪。
女人是谢婉英。
婴儿,就是这个男孩。
——
苏澈站起身。
男孩没有动。
他甚至没有跑。
只是蜷缩在那里,用那双乾净的眼睛,看著这个刚刚杀了他母亲的人。
苏澈低头看著他。
很久。
然后他抬起手。
男孩闭上了眼睛。
——
一声枪响。
很短。
很轻。
像放鞭炮时哑掉的那一声。
男孩的身体往后倒去,倒在那些破旧的纸箱上,倒在腐烂的垃圾里。
他的眼睛还闭著。
手里还攥著那张照片。
苏澈站在原地,看著那具小小的尸体。
他想起自己刚来这个世界的时候。
想起那些仇人当著他的面,害死他父母,卖掉他妹妹。
想起他发誓,血债必须血偿。
想起他一路杀过来,杀了一百多人,从四九城杀到港岛。
——
“哥哥?”
一个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晓晓站在柜檯旁边,仰著脸看他。
“你发呆了好久。”
苏澈回过神,放下笔。
“在想事情。”
“想什么事情?”
“没什么。”
晓晓没有再问。
她爬上柜檯旁边的高脚凳,从书包里掏出作业本,开始写作业。
阳光照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苏澈看著她,很久很久。
然后他重新拿起笔,继续记帐。
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
下午两点,肥波来了。
他穿著一件崭新的绸缎衬衫,脖子上掛著一条比上次更粗的金炼子,手腕上多了一块亮晶晶的腕錶。整个人红光满面,像刚中了彩票。
“苏老弟!”
他一进门就大声招呼,声音洪亮得像打雷,“生意兴隆啊!”
苏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波哥。”
肥波走到柜檯前,自己拉过一张凳子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支递给苏澈。
苏澈摆摆手。
肥波也不勉强,自己点上,美美地吸了一口。
“苏老弟,你听说了吗?”
“什么?”
“油麻地这边,乱起来了。”
肥波吐出一口烟圈,脸上带著一种复杂的表情——既有幸灾乐祸,又有一丝担忧。
“黄金炳死了,谢婉英死了,陈大文死了,阿豪的旧部死光了。现在油麻地庙街这一片,整个成了真空地带。没人管,没人罩,连收保护费的都没了。”
苏澈没有说话。
肥波继续说:
“有真空,就有人想填。昨晚开始,潮州帮的人已经进来了。他们在砵兰街那边开了三个场子,又派人来庙街这边踩点。我的人看到他们跟几个本地烂仔打起来了,打得头破血流。”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苏老弟,你这铺子在庙街最热闹的地方,肯定会被盯上。潮州帮那些人,比黄金炳还狠,下手从不留情。你要不要……”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要不要我派几个人过来,帮你看著?
苏澈摇摇头。
“不用。”
肥波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他站起身,拍拍苏澈的肩膀。
“行,你有数就行。不过,如果真有什么事,隨时找我。在油麻地这边,我还是有点面子的。”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看著苏澈。
“对了,苏老弟,那个阿豪的儿子……你见了吗?”
苏澈的手顿了一下。
肥波没注意到,继续说:
“我听说那孩子不见了。昨晚谢婉英死的时候,他应该在附近。后来警察清理现场,没找到他。有人说他跑了,也有人说……”
他顿了顿。
“有人说,他被杀了。”
苏澈没有说话。
肥波看著他,眼神里有一丝探究。
“苏老弟,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苏澈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什么意思?”
“我是说,”
肥波斟酌著措辞,“那孩子才六七岁,什么都不懂。他长大以后,会记得今晚的事吗?会想报仇吗?”
苏澈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会。”
肥波愣了一下。
“你確定?”
“我確定。”
苏澈的声音很平静,没有起伏。
肥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苏澈继续说:
“斩草不除根,后患无穷。”
他看著肥波的眼睛。
“波哥,你混了这么多年,应该比我更懂这个道理。”
肥波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懂了。”
他没有再问。
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苏澈一眼。
那个坐在柜檯后的年轻人,正低著头记帐。
阳光照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一层温暖的光。
看起来人畜无害。
像任何一个普普通通的杂货铺老板。
肥波摇摇头,走了。
——
庙街的夜晚,比白天更热闹。
夜市摆起来了,从街头到街尾,密密麻麻的摊档,卖小吃的、卖衣服的、卖日用品的、卖盗版唱片的,应有尽有。
人潮涌动,摩肩接踵。
吆喝声、討价还价声、煎炒烹炸的声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喧囂。
但在这喧囂之下,有一种暗流在涌动。
砵兰街那边,已经打了两架。
潮州帮十几个拿著砍刀的壮汉,衝进一家原本归黄金炳管的麻將馆,见人就砍。
三个看场的被打成重伤,送去了医院。
庙街这边,也来了几个陌生人。
他们穿著花衬衫,叼著菸捲,大摇大摆地走在街上,东看看西看看,时不时凑到摊档前,跟摊主说几句话。
那些摊主的脸色都不好看。
但他们不敢说什么。
只是点头。
哈腰。
陪著笑脸。
那些花衬衫满意地走了。
他们走到庙街47號的时候,停了一下。
门关著。
捲帘门拉下来了。
花衬衫们对视一眼,有人想上前敲门,被同伴拉住了。
“肥波的人打过招呼,这家不要动。”
“肥波?他的手伸得够长的。”
“人家现在是大佬,城寨那边的人马都归他管。给他个面子。”
“行吧。”
几个人转身离开。
他们没注意到,二楼的窗户后面,有一双眼睛正看著他们。
苏澈站在窗边,看著那几个花衬衫消失在人群中。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
系统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
【区域状態更新】
【油麻地庙街区域:权力真空】
【新势力介入:潮州帮】
【威胁评估:潮州帮目前尚未掌握宿主信息,但长期来看,该势力可能对宿主构成威胁】
【建议】
【1. 保持低调,避免与潮州帮直接衝突】
【2. 利用肥波的关係,维持现状】
【3. 如衝突不可避免,建议先发制人】
苏澈关掉系统界面。
他转身,走到晓晓的房间门口,轻轻推开门。
晓晓已经睡了。
她蜷缩在床上,抱著一个毛绒玩具,呼吸均匀。
苏澈看著她,站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关上门,回到自己的房间。
他没有睡。
他坐在窗边,看著外面的夜色。
庙街的喧囂渐渐褪去,只剩下零星几家大排档还亮著灯。
远处,砵兰街的方向,隱约传来叫骂声和打斗声。
潮州帮的人还在抢地盘。
等他们抢完砵兰街,抢完庙街北段,就会来抢庙街南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