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街47號,国华杂货铺。
凌晨四点。
天边还没有任何亮起来的跡象,整个油麻地都沉在最深最暗的夜色里。
但杂货铺门口,那堆尸体还在。
十三具。
有的睁著眼睛,有的张著嘴,有的脸已经被砍得面目全非。
血从伤口渗出来,在水泥地面上缓缓流淌,匯成小小的血泊,又顺著地面低洼处,流向街边的排水沟。
夜风吹过,浓重的血腥味在空气中瀰漫。
没有人敢靠近。
连那些平时在庙街通宵营业的大排档,今晚也早早收了摊。
整条街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
二楼。
苏澈坐在窗边,一动不动。
他的姿势和两个小时前一模一样——右手搭在膝盖上,左手按在腰间的白朗寧上,眼睛看著下面那堆尸体。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凌晨三点的时候,有几个人来过。
他们开著一辆货车,停在街对面,往这边看了几眼,然后上了车,开走了。
潮州帮的人。
来確认尸体的。
確认完之后,他们没有来收尸。
他们要让这些尸体一直堆在这里。
一直堆到天亮。
一直堆到整条街的人都看到。
这是示威。
这是警告。
这是对肥波的挑衅,也是对他苏澈的——
“欺人太甚。”
苏澈开口。
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他身后,楼梯口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阿德和阿权走了上来。
两人的脸色都很难看。
苍白,发青,嘴唇微微发抖。
他们在道上混过,见过死人,也杀过人。
但像这样,十三具尸体堆在自己铺子门口,用血在门上写“肥狗”两个大字——这种事,他们没见过。
“苏哥……”
阿德开口,声音发颤。
苏澈没有回头。
“说。”
阿德咽了口唾沫,艰难地说:“我刚才……从后门出去看了一眼。那门上的字……是油漆写的,红色的。写得很难看,但意思很清楚。”
“肥狗。”
苏澈说。
“对……对。”
阿德的手在发抖,“苏哥,这是潮州帮在示威。他们知道您跟波叔的关係,故意把尸体堆在咱们门口,用血在门上写字。这是……这是……”
他说不下去。
阿权接上:“这是要把咱们拉下水。”
他的声音比阿德稳一些,但眼底也有恐惧。
“苏哥,潮州帮这次来势太猛了。波叔的人昨晚在砵兰街输了,阿聪死了,十几个人全灭。他们把尸体堆在咱们门口,就是要告诉波叔——你的人,我敢动。跟你有关的人,我也敢动。”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苏哥,咱们怎么办?”
苏澈没有说话。
他看著窗外,看著那堆尸体,看著门板上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肥狗。
用红油漆写的。
写得很难看,像小孩涂鸦。
但这难看的涂鸦背后,是赤裸裸的挑衅。
潮州帮知道他是谁。
知道他是杀了黄金炳的人,知道他是杀了谢婉英的人,知道他是让整个油麻地黑白两道都忌惮三分的煞星。
但他们不在乎。
他们把尸体堆在他门口。
他们在他门上写“肥狗”。
他们用这种方式告诉他——
在潮州帮眼里,你什么都不是。
苏澈的手指轻轻敲了敲窗台。
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一下。
两下。
三下。
然后他开口:
“阿德。”
“在。”
“去给警署打电话,叫他们来收尸。”
阿德愣了一下:“苏哥,这……警察会管吗?”
苏澈没有回答。
阿权在旁边说:“油麻地警署的探长是雷洛,这个人向来不管黑帮火併的事。只要不闹得太大,他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阿德点头:“对,而且这事牵扯到潮州帮,雷洛更不会管。他巴不得潮州帮跟波叔多打几场,打出个结果来,他好坐收渔利。”
苏澈转过头,看向他们。
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但阿德和阿权同时打了个寒战。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杀意,没有任何情绪。
就像在看两个无关紧要的东西。
“我说,去打电话。”
苏澈重复了一遍。
阿德再也不敢多说,转身跑下楼。
——
油麻地警署。
刑事侦缉科办公室。
凌晨四点十五分。
大声雄靠在椅子上,两条腿架在办公桌上,眼睛半闭著,打著瞌睡。
办公室里只有他一个人。
其他人要么下班了,要么出去巡逻了。
今晚砵兰街那边打得凶,人手都调过去了,只留他一个在这里值班。
电话铃突然响了。
大声雄睁开眼睛,骂了一句,伸手抓起话筒。
“餵?”
“警署吗?我要报案!”
电话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很年轻,带著明显的恐惧。
大声雄皱起眉头:“报案?报什么案?”
“尸体!好多尸体!”
大声雄的瞌睡一下子醒了。
他坐直身体:“什么尸体?在哪?”
“庙街47號!国华杂货铺门口!堆了十几具尸体!还用血在门上写字!”
大声雄的心跳漏了一拍。
庙街47號。
国华杂货铺。
那个陈国华的铺子。
“你等著!我马上来!”
他掛断电话,站起身,往外跑。
跑出两步,他又停住了。
不对。
这事,得先告诉洛哥。
他转身,冲向二楼雷洛的休息室。
——
“洛哥!洛哥!”
大声雄敲著门,声音急促。
门开了。
雷洛站在门口,穿著一件白色背心,头髮有些乱,但眼神清醒得像根本没睡过。
“什么事?”
大声雄喘著气:“庙街47號,国华杂货铺门口,被人堆了十几具尸体!还用血在门上写字!”
雷洛的眼神微微一凝。
十几具尸体。
堆在杂货铺门口。
潮州帮乾的。
他们打完肥波的人,不把尸体扔到別处,偏偏扔到那个姓陈的铺子门口。
这是示威。
也是对那个姓陈的试探。
雷洛的嘴角微微扬起。
有意思。
“洛哥,”大声雄问,“咱们怎么办?出不出警?”
雷洛看了他一眼。
“出。”
大声雄愣了一下。
他以为雷洛会像往常一样,说“让他们打”。
但雷洛说“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