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他认识。
高利斯·艾多因。
此刻这位红髮佣兵俘虏依然满脸血污,被乔戈踢破的嘴唇肿胀发紫,血痂凝结在嘴角和下巴,他被五花大绑扔在地上,像一条被拖上岸的、仍在垂死挣扎的鱼,但他的眼睛——那双充血却依然锐利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维萨戈手中的黑色长剑。
第二个,一个粗壮的男人。
一头蓬鬆凌乱的橙色头髮,同样顏色的浓密大鬍子几乎遮住了半张脸,他身上有十几处伤口,有的还在渗血,显然是刚刚经歷了一场极其惨烈的搏杀——但他还活著,而且那双从乱发和鬍鬚间露出的眼睛,正燃烧著不屈的、近乎愤怒的火焰,毫不畏惧地与维萨戈对视。
第三个——
那是一个少年。
大约十二岁左右的年纪,一头在火光下泛著柔和光泽的蓝色头髮,他身上的衣服虽然凌乱沾满泥土,但质地精良,显然不是寻常佣兵家庭的子弟,他的脸庞还带著少年未脱的稚气,下頜的线条却已初见刚毅。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
紫罗兰色的。
这种顏色的眼睛,它不属於多斯拉克海,那是一种古老血脉的印记。
——紫眸。
——蓝发。
维萨戈的记忆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泛起层层涟漪。
拔尔勃大帐內,那个站在伊利里欧身侧、沉默不语、眼神却在某一刻对自己爆发出尖锐杀意的蓝发中年佣兵。
伊利里欧似乎喊过他的名字——狮鷲?
——蓝发?
——狮鷲?
维萨戈收回目光,转向梅丽珊卓。
“梅丽儿,”他的声音平静,带著审讯前的例行公事,“红神给了你什么徵兆?你在那佣兵营地的火焰中,看到了什么?”
梅丽珊卓抬起手,用修长白皙的手指指向地上的人——不是指向红髮的高利斯·艾多因,也不是指向浑身浴血的橙发壮汉,而是笔直地、没有任何犹疑地,指向那个蓝发少年。
“只有他。”
她的声音带著那种预言者特有的、不容置疑的確信:“火焰中一闪而过的身影,只有他,光之王向我揭示了他的存在——他是今夜最重要的收穫,至於那个橙发的,”她瞥了一眼浑身伤口的壮汉,“他自己扑上来拼命要保护这个少年,不绑来也不行,顺手罢了。”
“哈哈哈哈!”地上那个橙发壮汉忽然发出一阵嘶哑的笑声,嘴里还溢著血沫,却笑得毫无惧意,“多斯拉克人什么时候改信红神了?还是说——咳、咳咳咳——”他被自己的血呛到,剧烈地咳嗽起来,却依然努力挤出嘲讽的笑容,“还是说,你们的马神打不过人家的红神,改换门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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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萨戈没有看他。
他甚至没有回应这句赤裸裸的挑衅。
他的目光依然落在蓝发少年身上,专注,沉静。
橙发壮汉却不依不饶,他挣扎著想要坐直身体,但身上的伤口让他每动一下都齜牙咧嘴,他的声音依然嘶哑,却固执地问出那个问题:
“你们是拔尔勃卡奥的手下吗?为什么袭击伊利里欧总督僱佣的佣兵?你们知道你们在做什么吗?”
没有人回答他。
高利斯·艾多因依然死死盯著那柄黑色长剑。
蓝发少年抿著嘴唇,一言不发,紫罗兰色的眼睛里藏著与年龄极不相符的、强行压抑的恐惧与倔强。
橙发壮汉转向高利斯·艾多因,急切地想要一个答案:“高利斯!你说句话!他们到底是——”
高利斯·艾多因终於从那柄剑上移开目光,他看著橙发壮汉,喉咙里挤出沙哑的、含混不清的声音——他的嘴唇被踢破,说话艰难,但每个字都清晰可闻:
“他不是拔尔勃的手下。”
他顿了顿,那双充血的眼睛转向维萨戈,里面翻涌著愤怒、困惑。
“他的士兵……称呼他为『卡奥』。”
橙发壮汉愣住了。
“卡奥?”他难以置信地重复这个词,目光在维萨戈年轻的脸上来回打量,“这么年轻?”
他还是没有得到回答。
维萨戈依然没有看他,也没有看高利斯·艾多因,从进入大帐的那一刻起,他的注意力就一直被那个沉默的蓝发少年牢牢占据。
此刻他蹲下身,与少年平视。
这是维萨戈第一次真正看清这双紫罗兰色的眼睛,在近距离的审视下,那紫色更加深邃,如同古老的瓦雷利亚琉璃,少年的眼神倔强而警惕,像一只被围猎的幼狮,明知无处可逃,却依然不肯垂下头。
他没有躲避维萨戈的目光。
维萨戈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用那种审视猎物、又或者审视秘密的眼神,凝视著这双眼睛。
大帐內的空气仿佛凝滯了,只有火盆里木柴燃烧的细微爆裂声,以及橙发壮汉粗重的喘息。
就在这一片寂静中——
维萨戈的视野边缘,忽然闪过一点红光。
那光芒极微弱,如同夏夜草原上飘飞的萤火虫,又似烛火將熄未熄时最后一次摇曳,维萨戈瞳孔微缩,他没有转头,甚至没有眨眼,只是用余光捕捉著那点红光。
一只红色蝴蝶的虚影。
它在空气中轻盈地飞舞,从那夜萨恩河畔的记忆中飘来,穿越时间与空间,此刻正盘旋在那个蓝发少年的头顶翅膀扇动时洒落的红色磷光。
红色蝴蝶盘旋三圈,然后——
骤然落下。
它落在那蓝发少年蓝色的髮丝间,然后如同融化的雪,又如同被点燃的纸,化作一缕缕红色的光雾,重新升腾、凝聚。
光雾在空中扭曲、伸展,渐渐勾勒出一个轮廓。
一只狮鷲。
那是由纯粹的光与影构成的、半透明的红色狮鷲虚影,鹰首狮身,双翼展开,姿態威严而优雅,它悬浮在少年身后,仿佛一个沉默的守护者,又似某个古老家族纹章上的图腾,跨越时空降临於此。
但变化还没有结束。
就在那狮鷲虚影显现的瞬间,它开始剧烈地颤动,仿佛有一股更强大、更古老的力量在它內部甦醒,要从这具陌生的躯壳中挣脱出来,狮鷲张开嘴,无声地嘶鸣——
然后碎了。
狮鷲的头颅、身躯、双翼,如同被打碎的玻璃雕塑,在空气中崩裂成无数细小的光尘,那些光尘没有消散,而是在同一瞬间被另一股力量攫取、重组。
新的轮廓开始显现。
维萨戈认出了那轮廓。
那是龙。
一条由红色光芒凝聚而成的魔龙虚影,此刻正悬浮在蓝发少年的身后,它的龙首微昂,仿佛正在发出无声的咆哮,向整个世界宣告它的存在。
——红龙。
维萨戈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握住剑柄的力道让皮革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但红龙也只存在了短短一瞬。
就在维萨戈注视它的剎那,那条红龙的头颅——那颗正欲昂首向天的、骄傲的龙头——忽然毫无徵兆地碎裂了。
没有声音,没有预兆,就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轻轻一捏。
龙头崩裂成无数光点,如同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紧接著,崩裂从头部蔓延到脖颈、躯干、双翼、尾巴……整条红龙虚影,正在维萨戈眼前,彻底崩溃。
然后,崩溃停止了。
不,不是停止,是“转变”。
那些尚未完全消散的红龙光尘,仿佛被另一股深沉的、古老的力量攫取,它们的顏色从鲜红渐渐加深,变成暗红,变成深紫,最后——
变成了纯粹的、吸纳一切光芒的黑色。
一条全新的龙影,从那团崩裂的红龙残骸中,缓缓站起。
黑龙头颅完整,龙目猩红,龙翼漆黑如午夜深海,它没有咆哮,没有嘶鸣,只是静静地悬浮在蓝发少年身后,如同一个沉默的、早已等待了无数年的影子。
它的目光与维萨戈对视。
然后,它张开龙口——
无声的咆哮,却仿佛震碎了维萨戈脑中所有的迷雾。
黑龙消散。
狮鷲、红龙、黑龙,所有的虚影都在这一刻化为乌有,大帐內依然是那片寂静,火盆依然平稳地燃烧,梅丽珊卓依然静静佇立,三个俘虏依然被捆绑在地。
没有人看到刚才那一切。
连梅丽珊卓都没有。
只有维萨戈知道,那些红色蝴蝶——萨恩河畔那个神秘的红髮女孩赠予他的“礼物”——又一次在他需要的时候,向他揭示了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