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贝尔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风从桥洞底下灌过来,把他花白的头髮吹得乱七八糟。他就那么站著,像被人一棍子敲懵了。
“教……教子?”他的声音有点哑,“老大,你说啥?”
“教子。”程龙重复了一遍,“我收你当教子。”
老贝尔的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憋出一句:
“可……可我比你爸还大啊……”
程龙没忍住,笑了。
“不是乾儿子那种教子。”他解释道,“是……是我们那边的说法。教父和教子。你认我当教父,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一辈子都是。”
老贝尔还是懵的:“那……那我得叫你什么?乾爹?”
“叫老大就行。”程龙说,“平时怎么叫还怎么叫。但心里得知道,咱们的关係不一样了。”
老贝尔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那双粗糙的手,看著手上疤痕,看著指甲缝里永远清理不乾净的泥。
“老大,”他的声音很低,“我蹲过监狱,喝过大酒,年轻时候干过不少混帐事。你收我……你图什么?”
程龙看著他。
“图你忠心。”他说,“图你把这帮人当自己人管。图你大半夜还跟著我跑,图你说『有什么事儘管吩咐』的时候,眼睛没躲。”
老贝尔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这就够了。”程龙说,“以前你是什么人,我不在乎。以后你是什么人,我看得见。”
老贝尔抬起头。
他的眼睛红了。
不是那种要哭的红,是那种很多年没被人这么说过话、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办的红。
“老大……”
他叫了一声,没叫下去。
程龙伸出手,放在他肩膀上,沉声问道:“你是否愿意,发自內心,从此追隨於我,恪守兄弟会之规,忠诚不渝,成为我的教子?”
老贝尔用力点了下头。
“愿意。”
程龙感觉到一种奇异的感觉从心底升起。
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线,在这一刻把他们两个人连在了一起。
【系统提示:收立教子仪式完成】
【教子:罗伯特·贝尔】
【忠诚度:100%(锁定)】
【关係绑定:教父-教子】
【当前教子数量:1/12】
与此同时,贝尔的面板隨之展开。
【姓名】:罗伯特·贝尔(老贝尔)
【身份】:首位教子
【年龄】:58岁
【身体状態】:[轻度营养不良][老寒腿][右耳听力下降]
【生活技能】:
管理lv.4、调解lv.4、分配lv.3、驾驶lv.1、厨艺lv.2
【战斗技能】:
街头斗殴lv.3
【特殊能力】:
识人术、方位感
程龙看著老贝尔的面板,目光在那几行字上停了停。
58岁。
轻度营养不良。
老寒腿。
右耳听力下降。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认识老贝尔这么久,他从来没问过这老傢伙全名叫什么。
一直都是“老贝尔”“老贝尔”地叫,叫顺嘴了,好像他就该叫这个。
罗伯特·贝尔。
他叫罗伯特。
58岁。
比程龙他爸还大两岁。
程龙忽然觉得自己有点不是东西。
他伸手从兜里掏出一卷现金,数了五张。
“贝尔。”
老贝尔转过身:“老大?”
程龙把那五百块钱递过去。
老贝尔愣住了。
他低头看看那几张钞票,又抬头看看程龙,表情有点懵。
“老大……这干什么?”
“给你的。”
老贝尔没接,手往后缩了缩:“不用不用,我不要钱。你之前给的就够了,我花不著钱。”
程龙知道他是真这么想的。
这老傢伙在街头活了几十年,对钱的概念跟普通人不一样。
他不要钱,他要的是有地方待、有事干、有人认他。
“这是礼数。”程龙说。
“什么礼数?”
“中国的礼数。”程龙把钞票往前递了递,“你当了我的教子,我得给你包个红包。代表好运,代表我们这关係成了。”
老贝尔听著,似懂非懂。
“那……那我不收呢?”
程龙看著他,表情很认真:“你不收,对我们两个都不好。会变得非常不好。”
老贝尔嚇了一跳。
他不懂中国人的礼数,但他听懂了“非常不好”这四个字。
老大说不好,那就是真的不好。
他赶紧伸出手,把那五百块钱接过来。
“收收收,我收!”他赶紧把钱塞进自己怀里最內层的口袋,还下意识拍了拍。
程龙见状,脸上没什么变化,只是抬手拍了拍老贝尔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去忙你的事吧。记住,多留心,物色些有能力、心思活络的。这事儿,別忘了。”
“忘不了,老大!”
老贝尔连连点头,脸上带著被委以重任的郑重,“我会留意著,找个懂算帐、靠得住的会计,这事儿我记得牢。”
程龙嗯了一声,没再多说,转身走向自己的皮卡。
老贝尔站在原地,目送著车子发动、掉头,直到尾灯消失在街角,他才深吸一口气,摸了摸怀里那叠钞票,感觉肩上的担子沉甸甸的,却又莫名有种被完全信任的踏实感。
他开始琢磨著,该从哪些人里先筛一遍,找个能管帐的,这事儿確实得抓紧。
这会儿,有一个白人大妈冲他打了个招呼:“excuse me(打扰一下)我想请问,怎么能加入兄弟会?”
老贝尔闻声回头一看,认出了这位大妈,“玛丽?”
那白人大妈也愣住了。
“哦……贝尔?是你?”
四目相对。
老贝尔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玛丽。
他第一任老婆。
三十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他还年轻,还没蹲监狱,还没彻底沦落街头,还有一份送报纸的活儿。
后来离了。
吵了无数次之后,她收拾东西走了,听说又嫁了一个开修车铺的人。
那是快三十年前的事了。
老贝尔看著她。
头髮白了,比他还白。
脸上皱纹一道一道的,眼袋垂著,嘴角往下耷拉。
穿的倒是乾净。
一件灰衣,扣子系得整整齐齐,脚上的皮鞋擦得鋥亮。
但老贝尔在街上混了二十年,他一眼就看出来了:那件大衣是旧货店的货,领子磨得发亮了。
那双皮鞋是修过的,鞋底明显是新换的。
“玛丽……”老贝尔又叫了一声,嗓子有点干,“你怎么……”
玛丽的眼神开始飘。
“哦,那个……贝尔,好久不见。”她往后退了半步,“抱歉,我还有点事,我先走了。”
她转身就走。
脚步很快,快到有点狼狈。
老贝尔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
三十年了。
他从来没想过,她会出现在这里。
来问怎么加入兄弟会。
加入一个流浪汉的组织。
老贝尔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抬起脚就追。
“玛丽!”
他跑得不算快,老寒腿跑快了就疼。
但他还是追,追了二十多米。
“玛丽,等一下!”
那个穿著灰衣的背影终於停了。
没转身。
老贝尔喘著气,走到她面前。
玛丽低著头,不看他。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老贝尔的声音有点急,“你怎么会……你怎么会来这儿?”
玛丽不说话。
老贝尔看著她,“玛丽。到底发生什么了?”
玛丽抬起头,眼眶红著,没哭,但快了。
“贝尔,”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你別问了。”
老贝尔张了张嘴。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三十年了。
他有太多话想问她,有太多事想知道。
但现在,那些话一句都说不出来。
他就那么站著,看著她。
最后他只说了一句:“我认得兄弟会的老大,你要是愿意来,我可以引荐你加入,能让有一个安全的地方住,每天有饭吃,还可以找到一些工作。”
玛丽回应他的只有一个微微的点头,代表了她的同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