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州府衙的一处厅堂內,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响声几乎要把房顶掀翻。
王胖子十根肥短的手指在算盘上翻飞,速度快得让人眼花繚乱,算珠碰撞的脆响密集得像过年放鞭炮。
他一边拨拉,一边盯著面前堆成小山的帐册,嘴里念念有词,脸上的肥肉隨著算盘的节奏微微颤动。
虽说他曾经是堂堂新城王府的大管家,管过几百顷的田庄、上百號的僕役,可突然接手一府的钱粮,还是让他有些手忙脚乱。
好在今年的秋赋早就徵收完毕了,眼下只剩一些尾帐要核,还有库房里那些堆积如山的粮食、布匹、军械需要清点造册。
孙彩捧著一叠文书,恭恭敬敬地站在一旁,等了半天,总算等到王胖子拨完最后一笔帐,抬起头来。
“启稟王通判,卑职已经將萧知府討要钱粮的文书下发各县,催促他们將存留的税粮和库银转运至府城。只是……”
“只是目前还没有一个县把粮食送来,对吧?”王胖子手上的算盘不停,抢先说出了下半句。
孙彩一愣,隨即点头:“王通判妙算,的確如此。卑职以为,咱们是不是该派些人手去各县催討?”
王胖子嘴角微微翘起,手上终於停了下来,抬起眼皮看了孙彩一眼。那张白皙俊俏的脸上满是恭谨,眼神里透著一股“为公务操劳”的殷切。
老大猜的没错,这小妮子果然是想出城。
他心里暗笑,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还装模作样地摸了摸自己稀疏的鬍鬚。
“孙知事办差果然用心,本官这就去找孙千总,让他派兵出城,直接把各县的钱粮押运回府城。看看哪个县敢不给?”
孙彩脸上的期待瞬间凝固了,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失望,但很快便恢復了那副恭谨的模样,低头道:“王通判高见。”
王胖子把她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心中更加篤定。他隨手翻开桌上另一本册子:“孙知事,我看这资料上说,宋元年间招远的金矿一年能產黄金上万两,居全国之冠。怎么到了咱们崇禎朝,一年才一千两齣头?这落差也太大了吧!”
孙彩心中一阵鄙夷!
这还用问?招远金矿从宋代大规模开採到现在,已经六百多年了,主体矿脉早就挖空了,只剩下些河滩上的金砂和贫矿,能有一千两已经是老天爷赏饭吃了。
突然他眼前一亮,笑著说道:“属下查阅过歷年档案,有些年份產量还是不错的。至於为何忽高忽低,恐怕还得实地查勘一番才能弄清楚。”
王胖子把帐册一合,点了点头:“言之有理。这样吧,你准备一下招远金矿的矿区舆图,还有歷年的產量细帐,以备大帅到时查问。另外……”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孙彩,慢悠悠地吐出几个字:
“准备准备,跟本通判一起去趟招远。”
孙彩先是一愣,隨即眼中爆发出难以掩饰的亮光:“王通判是说……要前往招远?”
“怎么,有问题?”
“没……没问题!”
孙彩连忙摇头,但隨即又做出一副担忧的模样:“只是……那里位於登莱两州的交界地带,万一遇上朝廷的官军……只怕不安全?”
王胖子摆了摆手,一脸不耐烦:“这你就不必操心了,大帅自有兵马护卫。速速下去准备,一个时辰后就出发!”
孙彩走出厅堂,脚步轻快得像踩著云。但她没有回册房,而是拐了个弯,穿过一道月洞门,来到府衙深处一间僻静的厢房前。
她四下张望一番,確认无人,轻轻叩了三下门。
门从里面打开一条缝,露出萧基那张略显紧张的脸。他一把將孙彩拉进去,飞快地关上门。
“我的小姑奶奶!”
萧基压低声音,急得直跺脚:“这大白天,你怎么直接过来了,让人看见怎么得了?”
孙彩摘下官帽,一头青丝如瀑布般倾泻而下,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皙清秀。她顾不上整理,拉著萧基的袖子,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兴奋:
“萧叔父,机会来了!王福要我一同去招远探查金矿!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正好可以把登州的布防图送出去!”
萧基闻言,非但没有高兴,反而眉头紧锁,脸上满是警惕。
自从李印龙占领登州,城门的把控严得令人髮指。所有人只准进不准出,即便是有公干出城的,也都派李印龙手下的心腹军卒隨行监视。他们这些官员士绅,被盯得死死的,一点机会都没有。
这突然冒出来的机会……未免太巧了?
“你確定?”
萧基盯著孙彩:“王福怎么会突然让你跟著去?”
“因为他们看上了招远的金矿!”孙彩急切地说道!
“我怀疑李印龙也会去!刚才王福让我准备资料的时候,说漏了嘴,说要应对大帅询问,而且还有兵马护卫!”
萧基眼睛眯了起来:“李印龙也要出城?”
孙彩重重点头:“萧叔父,您比我更清楚这登州城的防御有多强。城墙上光是火炮就有几十门,粮草充足,军心可用。就算杨总兵带兵来攻,恐怕也啃不下这块硬骨头。可如果……”
她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著光:“如果李印龙不在城內,群龙无首,我们再里应外合打开城门……此战必成!”
萧基沉默了。
他当然清楚丟失州府是多大的罪名。
他这个知府,若不儘快戴罪立功,等朝廷追究下来,轻则革职流放,重则……
他不敢往下想。
必须儘快收復登州。
下定决心后,萧基走到书架前,从一排《登州府志》后面,抽出一个扁平的木匣。打开木匣,里面是一幅摺叠得整整齐齐的舆图正是《登州城防图》,上面详细標註了城墙厚度、城门位置、炮台分布、守军驻防。
他又取过笔墨,就著桌案匆匆写了一封简讯,信中写明了李印龙出城的消息,以及自己在城內接应的安排和暗號。
將舆图和信一起塞进竹筒內,做好了蜡封!萧基深吸一口气,拉动桌案下暗藏的铃鐺。
“叮噹!!!”
清脆的铃声响起,片刻后,后窗无声无息地打开,一个满脸煞气的彪形大汉翻身而入。这人身穿粗布短褐,皮肤黝黑,眼神锐利如鹰,一看就是练家子。
萧基將蜡丸递过去,压低声音:“萧勇这里面有本府在登州里应外合的暗號,还有城池的详细布防图。你务必亲手交到徐从治徐巡抚手中,一刻不得延误!”
“是!”
“另外……”
萧基看了一眼孙彩:“这次李印龙出城,孙小姐也会隨行。你沿途保护,见机行事,一定要设法护送孙小姐脱身!”
萧勇抱拳:“属下遵命!”
一个时辰后,登州南门大开。
李印龙一身戎装,骑在“乌云踏雪”上,身后跟著王胖子、孙彩等人以及一百名精骑,浩浩荡荡朝著招远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踏碎官道上的残雪,扬起一阵阵雪雾。
孙彩骑在一匹青驄马上,官袍外面裹著一件厚实的披风,压低了帽檐,儘量让自己显得不起眼。可她的心却砰砰跳得厉害,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兴奋。
出城了!终於出城了!
而且李印龙真的在队伍里!只要把消息送出去,杨总兵派兵在半路截杀……
她正想著,耳边忽然响起李印龙的声音:
“孙知事,你对金矿倒是挺熟啊。”
孙彩心中一紧,连忙稳住心神,做出一副谦逊的模样:“属下查阅过歷年档案,略知一二。”
“哦?那你给本帅说说,这招远金矿,到底有多久的歷史了?”
孙彩鬆了口气,还好提前做了功课。
“回大帅,招远採金的歷史极为悠久。春秋时期便有记载,当地人在河滩上淘取金砂。到了北宋景德四年,大臣潘美奉旨督办官办金矿,在招远玲瓏山设立了『金山场』,这是歷史上第一个官办金矿。”
她顿了顿,见李印龙听得认真,便继续道:
“当时宋朝全国年產黄金不过一万两,而招远一地便占九成,年產近万两,居全国之冠。本朝嘉靖年间,世宗皇帝下詔『採金以助大工』,招远金矿再度兴盛,每年產量维持在四五千两上下。天启初年,魏逆……也曾亲自来招远督采黄金。”
说到魏忠贤时,她下意识地顿了一下,毕竟如今崇禎朝,提这个名字不是什么好事。
“可如今呢?”李印龙问。
孙彩嘆了口气:“如今……年產不过千两。主要是主要矿脉开採了六百多年,早已枯竭。现在采的不过是附近河滩上的金砂,和一些品质较差的贫矿,自然比不上从前。”
李印龙听完,却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纸上得来终觉浅。孙知事只看奏报,容易一叶障目。”
孙彩一愣:“大帅的意思是……”
招远金矿即便在后世,依旧有不小的黄金產量,怎么可能资源枯竭,只是那帮官员们欺上瞒下的手段罢了?
李印龙笑道:“是不是金矿枯竭,到时候咱们一探便知!”
他挥了挥马鞭,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略显疲惫的队伍:“兄弟们狂奔了两个时辰,人不累马也乏了。前面有片林子,咱们休整一下,补充点乾粮。”
队伍在一处林边空地停了下来。
士兵们纷纷下马,有的给马匹餵豆料,有的捡柴生火,有的掏出乾粮就著凉水狼吞虎咽。李印龙坐在一块青石上,身边围了一圈士兵,正听他讲著什么。
孙彩本想去看看地形,琢磨一下脱身的路线,却被王胖子叫住,有一搭没一搭地问著金矿的事。她心里急得要命,却又不得不耐著性子应付。
就在这时,她注意到人群中的萧勇正在看著她。
孙彩无奈地摇了摇头,用眼神示意他自己单独脱身!
只要萧勇能溜出去,把消息送到莱州也行!
就在这时,火堆旁忽然爆发出一阵笑声。
她转头看去,只见李印龙坐在火堆旁,身边位置一圈又一圈的士兵!
王胖子笑著说道:“这是李大帅给兄弟们在讲故事,大帅每天都会用讲故事的方式顺便教兄弟们识字;士兵每天5个,將官每天十个,若是完不成要挨军棍!”
“李大帅居然教每个士兵都识字?”孙彩惊讶得几乎合不拢嘴!
王胖子点了点头:“大帅说弟兄们不能永远做一个刀头舔血的丘八,识字可以改变他们的人生!”
孙彩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个李印龙同自己见到的所有人都不一样,对他甚至还有一些欣赏!
但隨即又无奈地摇了摇头,大明边军兵变討餉並不少。
远有当初戚家军的“蓟州兵变”,近有前几年的“寧远兵变”,参与的士兵兴许有可能免於一死,但將官几乎没有倖免的可能。
可没有一次规模闹得像孔有德同李印龙这么大,连续攻陷河间同登州两座府城,李印龙带这帮人走的是一条不归路啊!
想到这里,他又担心起自己的父亲,登莱巡抚孙元化,这次登州失陷,不知道会不会连累父亲大人?
在王胖子的邀请下,孙彩也加入到了听故事的人群之中!
“唧唧復唧唧,木兰当户织。不闻机杼声,惟闻女嘆息……”
“……所以说,这花木兰,一个女儿家,女扮男装替父从军,在军营里混了十二年,愣是没人发现她是女的!”李印龙的声音富有磁性,在冬日的林间飘荡!
火堆越烧越旺,围过来的人也越来越多。
这时,一个叫庄二牛的士兵忽然挤到孙彩身边,憨憨地笑著说:“孙知事,这花木兰女扮男装混在军营里,愣是没人认出来!您说,那要是咱们军营里也有个女的扮成男的,大伙儿能认出来不?”
孙彩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强作镇定:“这……这怎么可能?”
庄二牛上下打量著她,嘿嘿笑道:“孙知事您生得这么俊俏,皮肤白得跟大姑娘似的,该不会也是个花木兰吧?”
周围的士兵顿时来了兴趣,纷纷起鬨:
“对对对!我也觉得孙知事太俊了!”
“大老爷们哪有这么白的?”
“你看那手,跟葱白似的!”
孙彩的脸腾地红了,红得像火烧云。
“哎哟!还害羞了!”
庄二牛越发来劲,伸手就去摘她的官帽,“让俺看看,到底是真爷们还是假爷们!”
孙彩嚇得往后一缩,躲开那只“咸猪手”,起身就往林子里跑。
身后传来一阵山呼海啸般的嘲笑声:
“哈哈哈!跑什么呀!”
“让俺们看看嘛!”
“別跑啊孙知事!”
孙彩跑进林子深处,確定身后没有人追来,才停下脚步,靠在一棵老槐树上,大口喘著气。
委屈、羞愤、恐惧,一齐涌上心头。
她咬著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怎么忍都忍不住。
这些兵痞……竟然敢……
“孙小姐何苦要女扮男装,为难自己?”
一个低沉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
孙彩浑身一僵,猛地转身。
李印龙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她身后,负手而立,脸上带著似笑非笑的表情,目光平静地看著她。
孙彩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在树干上,无处可逃。
李印龙往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著她,声音不疾不徐:
“本帅该叫你孙彩……还是孙彩鸞?”
孙彩鸞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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