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东西根本不循山路而行。
居然是一条直线碾压过来的。
“找到你了……”
“还以为你能跑多远,不过如此而已。”
听到后面的声音,张曄急忙將全身气血疯狂灌注到双腿之中。
加快速度,在林间飞速穿梭。
然而,身后的动静却越来越近。
他已然能听见那东西的呼吸声了。
“跑什么?”
那声音愈发贴近,几乎就在他的脑后。
“让我抽取残魂,你还能活著当个容器。”
张曄头也不回,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当我是傻子?”
“敬酒不吃。”
话音刚落,一道罡气撕裂空气,从身后疾射而来。
一道凝实如实质的阴煞罡气,所过之处,沿途的枯枝落叶立刻发黑碳化。
张曄猛地侧身翻滚。
罡气擦著他掠过,他在地上滚了几圈后,借势弹起继续前冲,眼角余光瞥向刚才罡气经过的位置。
那道罡气击中前方一棵两人合抱的櫸树。
树干接触罡气的部分立刻乾枯碎裂,仿佛被抽乾了所有水分和生机。
周围的灌木丛,全部贴伏在地,叶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变黑。
张曄心头一沉。
那东西的罡气里蕴含的阴煞,能够直接掠夺活物的生机。
他继续疯狂狂奔,同时將夜游天赋催动到极限。
阴神离体的剎那,周围的地形、气流、活物气息全部涌入他的脑海。
前方不远便是断崖。
崖高约四十丈,崖底有水汽升腾,有一条暗河。
暗河入口在水面之下,宽度能让一人通过。
就选那里。
张曄骤然改变方向,朝著断崖衝去。
“想往暗河逃?”
身后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嘲弄。
“没用的。你身上有我的標记,逃到天涯海角我也能找到。”
標记?
张曄心头猛地一紧。
山爷沉睡前说过,追踪標记是植入阴煞的。
而阴煞似乎是惧水的。
沈鹤鸣的笔记里曾经提到过。
断崖已近在眼前。
张曄衝到崖边,没有丝毫犹豫,双脚发力蹬地,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般跃出崖外。
风声在耳畔呼啸,崖壁上的枯藤和凸岩在眼前飞速上掠。
他调整身形,头朝上脚朝下,双眼盯著下方越来越近的水面。
就在即將入水的瞬间,他用余光瞥见崖顶也跃下一道身影。
那藏青色长衫在风中猎猎作响,四方脸上那双泛著金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天光下格外醒目。
那东西甚至没有调整姿势,就这么直挺挺地朝著水面砸下来。
轰!
冰冷的河水將张曄整个人淹没,巨大的衝击力从脚底一路衝击到头顶。
他紧咬著牙关,强忍著胸腔內的翻涌,双腿用力,向下潜游。
水下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只能凭藉水流的方向来判断前进的方向。
夜游天赋在水下也受到了限制。
阴神离体的范围缩小到不足二十丈,感知也变得模糊不清,仿佛隔著一层厚厚的毛玻璃。
不过,张曄还是“看”清了身后的状况。
那东西也进入了水中。
就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
但它並未追上来。
它在水里移动的速度明显变慢,不再像在陆地上那样横衝直撞,而是以一种试探的姿態前行。
果然如此。
张曄心中略微安定下来,顺著暗河的流向继续下潜。
暗河比他预想的要更深。
下潜了大约五丈,头顶水面的光线几乎看不见了。
他不敢上浮。
那东西虽然在水里速度受限,但这样的距离对它来说也就是几个呼吸的时间。
夜游感知在黑暗中艰难地延伸。
前方暗河开始变窄,水流变得湍急起来。
两侧的岩壁上长满了滑腻的水藻,一些不知名的水生生物在缝隙间游来游去。
没有任何岔道。
只有这条越来越窄的水道。
张曄心头微微一沉,没有办法,只得上浮,然后跳到水道上,继续向前。
无论如何,总比留在原地坐以待毙要好。
又向前行进了一段距离后。
夜游感知到了一丝异样。
是人的气息!
在这暗无天日的地下河,在这条连鱼类都极为稀少的暗河深处,竟然有人存在。
张曄立刻紧张起来。
倘若这是九菊派埋伏在此的人,那他今天恐怕真要葬身於此了。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水下战斗又处处受限。
但很快,那道气息也察觉到了他。
气息的主人明显愣了一下,隨即做出了反应。
一道昏黄的光点亮起,在绝对的黑暗中却显得格外刺眼。
是老式的黄铜煤油打火机,火苗在玻璃罩里跳动,照亮了周围这一小片水域。
张曄眯起眼睛,透过浑浊的河水望向光源处。
暗河一侧的岩壁下方,有个被水流冲刷出的凹陷。凹陷里坐著一个人,背靠著岩壁,浑身湿透,身上满是血跡。
火光照亮了他的脸。
居然程砚!
八卦门首席,养劲境巔峰的那个程砚。
他看见张曄,先是一愣,隨即咧开嘴,露出一个带著血的笑容。
“哟。”
“这么巧?”
张曄赶忙游到凹陷处,伸手扒住岩壁,半个身子探出水面。
他盯著程砚,目光落在他身上那些伤口上。
他身上有一道撕裂伤,胸口还有一片淤黑,显然是受了內伤。
“你怎么在这儿?”张曄问道。
程砚又抹了把脸上的血水,嘖了一声,甩甩手道:“找你。昨晚你没回青松院,我去了你房间,院子里有翻出去的痕跡。”
“昨晚后半夜没下雪,我顺著脚印找过来的,结果在林子里撞上那东西了。”
“你和它交手了?”
“交手?”程砚扯了扯嘴角,“我他娘也配?我就看了一眼。然后我就知道,我打不过。”
他抬起右手,手背上有一道焦黑的灼痕。
“那东西抬手一道罡气,我躲开了九成,剩下一成擦到手背,就成这样了。要不是我跑得快,现在你看见的就是一堆发黑的骨头。”
张曄沉默不语。
程砚是养劲境巔峰,拳意凝形已有雏形,劲力控制精妙到能在三百斤石锁上“揉泥”。
以这样的实力,在那东西面前唯有逃窜一途。
凝罡境面对养劲境,果真是呈现出绝对的压制態势。
程砚抬起头,那双平素总带著几分傲气的眼眸里,此刻燃烧著一种近乎偏执的光芒,“那傢伙与我说了一些事,我大致了解不少,沈鹤鸣是我师兄。他离世已有十三年光景,无人知晓他的死因,也无人为他报仇雪恨。”
“如今你寻得了他的遗骨,还拿到了他的笔记。”
“那么这件事,我就没有袖手旁观的可能了。”
张曄想了想,隨后从怀中取出那个用油布包裹好的笔记本,递了过去。
“笔记在此。稍后再看。”
他转头望向身后那漆黑的水道。
凭藉夜游感知,那东西尚在后方不远处,但移动速度比之前慢了些许。
它正在適应水下的环境。
“当下,”张曄说道,“先设法甩掉后面那个傢伙。”
程砚接过笔记本,塞进怀里,挣扎著站起身来。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身上的伤口再度渗出血来,可他连眉头都未皱一下。
“它惧怕水?”他问道。
“没错。阴煞之物忌惮水,它在水中的速度会变慢。”
“那甚好。”程砚咧嘴一笑,“咱们就在水里和它玩捉迷藏。”
他吹灭了打火机。
黑暗再度笼罩。
然而这一回,黑暗不再是前行的阻碍。
张曄的夜游感知全面开启,他能够“看见”程砚倚靠在岩壁上,气血正缓缓修復著伤口;能够“看见”几十丈外那东西正一点点地逼近;能够“看见”暗河在前方八十丈处再度收窄,水道宽度仅剩不到五尺。
“前面有狭窄段。”张曄压低声音。
“宽度仅容一人通过,长度约十丈。过了那段,暗河再度变宽,不过水流会变得湍急。”
程砚於黑暗中点头:“你打算在前面动手?”
张曄说道,“我傻啊!动手?只能是製造障碍。”
他伸手在岩壁上摸索,很快便寻到一块凸起的岩石。
五指发力,將那块岩石硬生生掰断。
程砚恍然大悟。
他也伸手掰下一块石头,掂了掂重量,然后看向张曄:“一起?”
“一起。”
两人同时深吸一口气,潜入水中。
黑暗的水道里,两道身影如同游鱼般向前窜去。
张曄在前,程砚在后,两人保持著距离,划过冰冷的水流。
夜游感知中,那东西已然更近了。
张曄能够“看见”它的轮廓了,然而动作僵硬,每一次划水都带著某种不协调之感,仿佛这具身体还未完全適应水下的环境。
就是此刻。
张曄猛然加速,衝到狭窄段入口。
他双腿蹬在岩壁上,身体借力向上浮起,右手紧握的石块狠狠砸向头顶的岩壁。
轰!
石块在岩壁上炸开,大小不一的碎石哗啦啦地落下,堵塞了一部分水道。
几乎同时,程砚也从另一侧浮起,手中的石块砸向对面的岩壁。
又是一阵碎石雨落下。
两轮砸击之后,狭窄段入口处已经堆积了大量碎石,水流变得紊乱,形成了数个大小不一的漩涡。
“走!”
张曄低声大喝一声,率先钻进狭窄段。
水道宽度不足五尺,高度也仅有六尺左右,人在里面根本无法伸展身体。
张曄只能侧著身,一点一点地往前挪动。
身后传来水流的异动。
那东西还是追了上来。
它没有理会那些碎石,而是直接撞了过来。
碎石砸在它身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但其前进的速度几乎没有减慢。
张曄甚至能感觉到身后水流带来的推背感。
他双手双脚同时发力,在狭窄的水道里硬生生又挤出一段距离。
前方出现光亮。
出口就在眼前。
但身后的那东西也到了。
一只冰冷的手搭上了张曄的脚踝。
將他往下一拉。
张曄回头,在幽绿的苔蘚光下,他第一次看清了那东西在水下的脸。
还是那张四方脸,浓眉,但那双泛著金色的瞳孔此刻蒙上了一层灰白色的翳,像是死鱼的眼睛。
它的嘴角咧开,露出两排过於整齐的牙齿,牙齿在绿光下泛著惨白的光。
“抓到你了。”
张曄没有挣扎。
他反而放鬆了身体,任由那只手抓著自己的脚踝,然后抬起右手,五指握拳。
拳意自心头升起。
求生的意志化作拳意,顺著经脉灌入右拳。
这一拳没有招式。
没有技巧。
只有最纯粹的力量,和最决绝的意志。
张曄转身,在水中拧腰,右拳自下而上,狠狠砸向那东西的面门。
拳头撞上了某种坚硬的东西。
是一层罡气屏障。
但这一拳的力量太大了,大到罡气屏障都出现了涟漪般的波动。
那东西抓住张曄脚踝的手鬆了一瞬。
就这一瞬。
张曄双腿发力,整个人如同箭矢般向后窜出,身体擦著狭窄段的岩壁,硬生生挤了出去。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那东西撞在了狭窄段的入口处。
刚才两人砸落的碎石起了作用,入口变窄了,它那过於僵硬的身体一时卡在了那里。
张曄没有回头。
他衝出狭窄段,重新进入宽阔的暗河水域。
程砚已经在前面等著,见他出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拉著他继续向前游。
“快走!”程砚的声音在水下显得急促,“卡不了它多长时间!”
张曄將全部气血灌入双腿,游动的速度再次提升。
两人如同两道黑影,在幽暗的水道里飞速前进。
身后传来岩石碎裂的声响。
那东西出来了。
但这一次,张曄没有再感知到那种紧迫的追逃感。
他回头,夜游感知向后延伸。
那东西停在狭窄段出口,站在那片幽绿的苔蘚光下,冷冷地看向这边。
它没有追。
不是追不上。
是不想追了。
张曄看见它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上。
一团黑色的阴煞在掌心凝聚,化作一只蝙蝠。
蝙蝠扑扇著翅膀,脱离掌心,朝著两人飞来。
“它放出了追踪的东西。”张曄沉声道,“我们甩不掉了。”
程砚也回头看了一眼,啐出一口血沫:“那就换个地方跟它玩。”
“去哪儿?”
“这钟山有什么特殊的地方?”程砚问道。
张曄脑中飞快闪过笔记的內容。
沈鹤鸣在笔记里提到过,他被陈大椿追杀时,逃进了钟山北坡的瀑布水潭,陈大椿追到潭边就停了。
因为水。
但除了水,还有——
张曄突然说道。
“沈鹤鸣在笔记里说,他在虹口道场偷了一件东西,藏在了钟山北坡瀑布后的石洞里。他说那东西或许对我有帮助。”
“那我们还等什么?去拿东西。”
“然后——”
他看向身后那只越来越近的阴煞蝙蝠。
“宰了后面这畜生。”
两人不再说话,全力向前游去。
暗河在前方百丈处拐了个弯,水流变得平缓,头顶的岩壁出现了裂缝,天光从裂缝里透下来,照亮了一小片水域。
张曄抬头,透过水麵看见了外面的天空。
他们从暗河里出来了。
【夜游天赋熟练度+8】
【当前等级:精通(106/200)】
【解锁新特性:水下感知(在水环境中,夜游感知范围提升至陆地的70%,感知精度提升至90%)】
【拳意凝形熟练度+5】
【当前等级:雏形(27/100)】
【发现阴煞特性:惧水(阴煞在水环境中活性降低30%,罡气威力削弱40%,移动速度下降50%)】
系统提示在眼前闪过。
张曄从水面探出,程砚也隨之浮出水面,两人目光交匯,朝著岸边奋力游去。
上岸之处是一片乱石滩,坐落於钟山北坡。
远处隱约传来瀑布的轰鸣声,想必那便是沈鹤鸣藏身的瀑布。
“还能战斗吗?”张曄问道。
程砚活动了一下身体,伤口再度渗出血来,但他摇了摇头,说道:“死不了。”
他望向张曄,突然问道:“你那招拳意,刚才在水下使的那招叫什么?”
“没有名字。”
他说的是实话。
那一拳纯粹是求生本能驱使下的爆发,既无招式,也无套路,唯有拳意。
程砚点了点头道。
“挺好。”
“拳意本就无需名字。有了名字,反倒会受到束缚。”
他从怀中掏出那个油布包,打开后取出沈鹤鸣的笔记,借著天光迅速翻阅起来。
张曄则警觉地观察著四周。
乱石滩一片寂静,除了瀑布的水流声,就只剩下风吹过枯枝的沙沙声。
那只阴煞蝙蝠並未追出水面,应该还在暗河之中。
“找到了。”
程砚突然说道。
他指著笔记其中的一页,声音略显激动地说道。
“沈鹤鸣从虹口道场偷出的东西——是一枚『破煞钉』。”
张曄凑过去查看。
笔记上的字跡十分潦草,显然是匆忙间写下的:
“虹口道场地下密室,供奉著一尊三眼八臂的邪像。邪像胸口嵌有九枚黑色长钉。我趁守夜人换岗时偷出一枚,藏於钟山瀑布石洞。此钉专破阴煞罡气,但对使用者反噬极重,非绝境不可用。”
张曄抬起头,望向远处的瀑布。
倘若真有这等物件,那或许这次就有救了。
“走!”
程砚合上笔记,率先朝著瀑布的方向走去。
张曄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在乱石滩上穿梭。
瀑布的轰鸣声越来越近,水汽扑面而来,带著刺骨的寒意。
就在他们即將抵达瀑布下的水潭时,张曄突然停下了脚步。
夜游感知疯狂发出预警。
前方瀑布后的岩壁上,那道石洞的入口处。
站著一个人。
它居然比他们先到了。
“跑得挺快。”
“但游戏到此结束了。”
它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那只阴煞蝙蝠从它袖口飞出,落在掌心,化作一团黑气融入身体。
张曄和程砚同时摆出拳架。
没有后路了。
那就只能向前了。
程砚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突然笑了。
“餵。”
他说道。
“你刚才那拳,还能再来一次吗?”
张曄凝视著前方那东西,点了点头。
“能。”
“那就好。”
程砚深吸一口气,浑身气血开始沸腾。
“我数三声。”
“三。”
那东西动了。
它一步踏出,脚下的岩石炸裂。
“二。”
黑色的罡气在它周身凝聚,化作一件狰狞的甲冑。
“一。”
张曄和程砚,同时冲了出去。
冲向那道藏青色的身影。
冲向那片死亡的阴影。
冲向这条绝路上,唯一可能存在的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