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丽华穿著一身自家车间做的衣服,在百货大楼里慢慢逛著。
白衬衣的领口收得乾净利落,袖子微微喇开,衬得手腕细细的。
下面是那条大红裙子,裙摆隨著步子轻轻摆动。
她刚在一楼成衣柜檯站定,就有几个人围了上来。
“同志,你这衣服哪儿买的?”一个年轻女同志的眼睛都看直了,伸手想摸又不好意思。
杨丽华笑了笑,大大方方地说,“纺织厂服装车间做的。”
“纺织厂?”那人一愣,“纺织厂还做衣服?”
旁边一个年轻的售货员凑过来,盯著那红裙子看了半天,忽然一拍手,
“哎呀,我想起来了。前两天市里文艺表演,纺织厂的人穿的就是这个。”
杨丽华点点头,“对,就是这个。”
年轻但售货员眼睛都亮了,压低声音问,“同志,你们这衣服……卖不卖?”
杨丽华没急著回答,只是看了看四周。
成衣柜檯冷冷清清,货架上稀稀落落摆著几件旧款,几个售货员正靠在柜檯上聊天。
她收回目光,也压低声音,
“同志,你也知道,咱们纺织厂前段时间才犯了错,现在规矩严得很。
私人买卖肯定不行,但是……”
年轻的售货员愣了一下,隨即立马反应过来。
走私案的事儿,他们百货大楼现在都还有影响。
她脸上露出失望的神色,又忍不住看了看那条红裙子。
杨丽华见状,话锋一转,
“不过,要是百货大楼能拿到调拨单,从我们厂进货,那不就不同了吗?”
售货员的眼睛一亮。
对呀,只要百货大楼有货,她们就能买。
可隨即她又想起什么,脸上的喜色淡了下去,
“唉,我们百货大楼……现在有调拨单,可没几个厂愿意给货。不然柜檯也不会空成这样。”
杨丽华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杨丽华从一楼慢悠悠转到三楼,在不少的柜檯都停留了不少的时间。
每到一处,就引起不少人的关注。
这消息传出去了,就看那百货大楼的经理什么时候力气找她了。
杨丽华回到办公室,没等来百货大楼的经理,倒是先等到了宣传科的钱途科长。
门推开,进来的是钱途。
杨丽华一愣,隨即立刻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迎上去,
“钱科长,您怎么来了?快请坐快请坐!”
钱途笑著摆摆手,在她对面坐下,接过夏红玲端来的茶,先喝了一口。
“这不是得空嘛,过来看看你。”
他放下茶杯,环顾了一圈办公室,“听说你们车间最近忙得很?”
杨丽华在他对面坐下,心里飞快地转著。
钱途是她的老领导,当初在宣传科的时候,没少照顾她。
但自从她调到服装车间,两人就没怎么单独见过面了。
今天突然来,肯定不只是“看看”这么简单。
她面上不显,只是笑著点头,
“都是厂里领导看重。要不是蔡厂长、孙厂长支持,咱们车间也忙不起来。”
钱途点点头,嘆了口气,
“我是羡慕你啊。有个得力的副手,张虹那同志我看不错,能帮你分担不少。”
杨丽华没接话,等著他说下去。
“不像我。”钱途又嘆了口气,
“自从你走后,宣传科那摊子事,全压在我一个人身上。
底下那几个,写个简报都写不明白,更別说往上报材料了。”
杨丽华心里一动,面上却只是笑著安慰,
“钱科长,咱们厂里文笔好的同志不少。
要不,再办一次选拔考试,给宣传科招几个得力的人?”
钱途摆摆手,
“你也不是不知道歷来咱们宣传科就没几个真材实料的,来的人倒是不少,能用的没几个。”
他看著杨丽华,目光里带著点说不清的东西,
“我看来看去,也就只有你,能看明白这里头的道道。”
杨丽华心里咯噔一下。
这是什么意思?
钱途见她不说话,又补了一句,
“丽华,你仔细考虑考虑,宣传科这副担子,你还愿不愿意接?”
杨丽华愣住了。
宣传科的担子?
等等。
副担子?
她猛地看向钱途。
钱途没说话,只是看著她,眼神里带著点笑意,像是等她反应过来。
她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钱途见她明白了,也没再追问,只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然后站起身。
“行了,我就是顺路过来看看。你忙吧。”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杨丽华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
好好想想。
门被关上了。
杨丽华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她想起最开始进纺织厂的时候,想著怎么能进厂办,不要在车间这么辛苦。
为了副科长的位置,也是多方筹谋,没想到有一天,会有人来问她愿不愿意当科长。
她现在是服装车间主任,管著近一百號人,手底下有印染工段,有源源不断的订单,有刚刚打开的市场。
宣传科的位置虽然不错,但她觉得还是车间主任的位置更诱人。
毕竟手握实权,和拿著笔桿子还是不一样的。
老书记的办公室里,钱途坐在老书记对面。
“怎么样?”老书记开口,声音不紧不慢,“你那摊子事,想好交给谁没有?”
钱途抬起头,沉吟了一下,说,
“书记,您觉得……丽华同志怎么样?”
老书记端起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钱途见他没接话,便继续说下去,
“她是从咱们宣传科出去的,笔桿子怎么样,您心里有数。
在宣传科那几年,报纸上稿子一篇接一篇,黑板报评比年年第一,市里组织的宣传活动,哪回咱们厂落过后?”
他说著,语气里带上几分感慨,
“后来去服装车间,那也是临危受命。
现在你看,服装车间搞得风生水起,印染工段也批下来了,订单都排到三个月后了。
这说明什么,说明她能干,而且不是只会写稿子的那种能干。”
老书记听著,微微点了点头。
钱途见他有反应,又补了一句,
“而且她之前就是宣传科的副科长,对科里的事门儿清。
由她来接这个位置,我想不出还有谁比她更合適。”
要是由杨丽华接任,他离开得也更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