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顿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再说下去,慢慢坐回椅子上。
表决开始。
这次没有眾议院那么快。
有几个人提问,有几个人要求澄清,有几个人犹豫不决。
但最终,结果是一样的。
那就是通过。
傍晚六点四十分。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
白宫,椭圆办公室。
罗斯福坐在那张著名的『决断桌』后面。
这张桌子由英国女王维多利亚赠送给美国总统,用英国皇家军舰『坚毅號』的橡木製成。
他的身后,站著威廉·伍丁和费兰。
至於巴兰坦、休·詹森和其他法案起草团队的成员不是不想来,是来不了。
连续几天几夜的高强度工作,在法案完成后开始反噬了每一个人。
巴兰坦在法案送出去之后,直接倒在大厅的沙发上,睡得像个死人,还是被財政部的安保人员给抬回家的。
休·詹森勉强撑著回到住处,一头栽倒在床上,连衣服都没脱。
其他十几个人,也都在各自的角落里沉沉睡去。
这是他们用命换来的法案。
但签字的这一刻,他们看不到。
但是,罗斯福不会忘记他们的贡献、美利坚不会忘记他们的贡献。
门被敲响。
路易斯·豪推门进来,侧身让开。
身后跟著一个穿著制服的信使。
他的手里,捧著一份用红色丝带扎好的文件。
那是刚刚从国会送来的正式法案文本。
信使走上前,將法案轻轻放在罗斯福面前的桌面上。
“总统先生,这是国会两院通过的《紧急银行法》正式文本,请总统签署。”
罗斯福点了点头。
他拿起那支用了多年的钢笔,拧开笔帽。
笔尖落在纸上的那一刻,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费兰站在他身后,看著那个签名一笔一划地成形:franklin d. roosevelt
签完最后一个字母,罗斯福抬起头,把法案递给身后的威廉:“威廉,存档。”
威廉双手接过,郑重地点了点头。
费兰的目光落在那份法案上。
他想几个月前,自己在那间公寓里,对著打字机敲出那份危机预案。
想起在海德公园晚宴上,递出那份预案时的那紧张。
想起第一次走进內阁会议时,那些內阁成员们审视的目光。
想起了在財政部大楼里和摩根他们对峙……
现在,所有的一切,变成了这份法案、变成了法律。
费兰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在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
一个病人,已经奄奄一息,心臟几乎停止跳动,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医生们围在床边,束手无策。
然后,有人递过来一剂药。
那剂药,不能让病人立刻痊癒;不能让他身上的伤口癒合;不能让他失去的血液再,不能让他被疾病侵蚀的器官恢復如初。
但它能让病人的心臟,重新跳动起来。
哪怕只是一下。
哪怕只是一秒。
哪怕跳完之后,他身上依然千疮百孔,依然需要漫长的治疗,依然可能復发……
但至少,病人现在活过来了。
3月9日的深夜,华盛顿的空气里还残留著白天立法紧迫的余温。
白宫签署仪式结束后,费兰和威廉没有时间庆祝。
他们直接回到了財政部,那里有更庞大的工作在等著他们。
威廉回到办公室的第一件事,是给纽约联储主席乔治·哈里森发了一封电报。
罗斯福在签署法案前亲口承诺:政府会为联储在紧急时期发放的贷款兜底,威廉必须把这个承诺变成白纸黑字。
所以他在电报里写道:
“总统让我向您保证,联邦政府对12家地区储备银行在此次紧急权力下发放的贷款可能產生的损失,负有明確的补偿义务。”
这句话的意思是:放心借钱,亏了算政府的。
与此同时,费兰带著財政部的技术官员们,开始做一件更枯燥但同样紧迫的事。
他要对巴兰坦筛选出来的银行敲定重新开业的日期。
经过一晚的工作,费兰最终给出了最终日期。
3月13日:12个联邦储备城市的主要银行重开。
3月14日:约250个有清算所的城市银行重开。
3月15日:全国其他符合条件的银行重开。
这意味著,留给財政部对所有银行走完程序的时间,只有不到五天。
同样在这个夜晚,华盛顿的另一头,货幣印製局的机器开始轰鸣。
《紧急银行法》第四条规定:联储可以发行以任何银行资產为担保的紧急货幣。
这意味著,美元不再被黄金捆住手脚。
印製局的工人们连夜加班,把成吨的纸幣运往各地的联邦储备银行。
这些新钞將被送到那些即將重开的银行金库里,確保它们开门时有足够的现金应对可能出现的提款。
清晨六点,华盛顿的天空刚刚泛起鱼肚白。
费兰站在巴兰坦办公室的窗边,伸了一个懒腰,从口袋里摸出一包香菸。
这个时代的烟没有过滤嘴,辛辣的菸草味能让人瞬间清醒。
火柴划过,一小撮火焰在他指间跳动。
他点燃香菸,深深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
“费兰先生。”
一个轻柔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费兰转过身。
一个二十六七岁左右的女性已经走了进来,手里端著一只白色的陶瓷咖啡杯,杯口冒著热气。
她穿著一套深蓝色的职业裙装,是这个年代职业女性常见的装扮。
五官很精致,但那种精致不是让人第一眼惊艷的类型,而是那种越看越觉得舒服的的轮廓。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
那是一双浅褐色的眼睛,此刻正看著费兰,眼神里有一种温柔的敬意。
她走近,將咖啡杯递了过来:“您辛苦了,费兰先生。”
她的声音很轻,带著一点南方口音,像是乔治亚或卡罗莱纳那种慢悠悠的调子。
费兰低头看了一眼那杯咖啡。
不是那种用保温壶里倒出来的大路货,而是用滤纸慢慢冲泡的,这个年代,这已经是相当用心的待遇了。
“谢谢,你是……”
“艾米莉·沃森。”
她微微欠身:“財政部统计处的分析员,巴兰坦先生办公室的咖啡一直是我负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