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业员抬头打量了一下陈永潮,没说话,一动不动。
陈永潮笑了一下,这是觉得自己没钱,伸手进口袋,掏出一张崭新的大团结,轻轻放在柜檯,推了过去。
营业员愣了一下,拿了钱,用手指仔细捻了捻,又看了一眼陈永潮鼓起来的口袋,眼里露出惊讶和好奇,飞快站起来,拿米袋称米。
“等著!找你钱!”
营业员低头找零,嘴里忍不住嘀咕了一句买这么多好米。
陈永潮没接话,米袋放进背篓,拿了钱,转身去副食品柜檯,肉摊后面是个围著油腻围裙的老师傅,正在磨刀。
“师傅,割块肥肉,要肥多瘦少的五花肉。”
陈永潮指了指掛在铁鉤上油光水滑的猪肉。
“后生,这五花肉可一块二一斤,不要点便宜的板油?”
老师傅抬眼,打量了一下陈永潮:
“就要这个!来三斤!”
陈永潮语气肯定。
老师傅这下来了精神,手起刀落,割下一大块肥膘雪白、红肉鲜亮的五花肉,上秤称完,张嘴喊了一句:
“三斤二两!高高的!三块八毛四!”
陈永潮没用刚才买米找的零钱,掏出另外一张大团结。
这下,不仅老师傅,旁边几个挑拣便宜猪下水的顾客都看了过来,目光在他脸上和手里的钱之间来回打转,低声议论起来。
“这谁啊?一下子买三斤多上好五花肉!”
“看著眼生不像镇上的。”
“哎哟!这口袋里得多少钱!眼睛都不眨一下。”
“怕是发財了吧!”
陈永潮没理会周围的议论,付了钱,接过包好的肉,稳稳地放进背篓,接著,走到卖日用杂货的柜檯,扎著两条辫子的年轻女营业员正在打毛线,抬起头。
“这个称半斤。”
陈永潮点了点头,指了指旁边玻璃罐里五顏六色的水果硬糖。
“半斤?”
女营业员確认了一下,一边拿纸袋装糖,一边忍不住多看陈永潮几眼。
这年头,糖是金贵东西,平时来买的都是论两称,一次买半斤的可是少见。
陈永潮的目光扫过玻璃柜檯里那些零零碎碎的小商品,想起妹妹陈小芳枯黄的髮辫,最后落在一根顏色鲜艷的塑料头绳上。
“拿根红色的头绳。”
陈永潮指了指。
“五分钱。”
女营业员放下毛线针,打开柜檯拿出那板头绳,取下一根。
陈永潮付了钱,接过包好的糖,和头绳一起小心收好,背篓已经塞得满满当当,手里提著显眼的肥肉,几乎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有惊讶!有好奇!有羡慕!同时有不加掩饰的探究。
陈永潮挺直背,在那些意味各异的注视中,大步走出了供销社。
爽!
花钱真的是爽!
陈永潮咧开嘴笑,吐气扬眉得很,紧了一下装满了东西沉重的背篓,大步往村子走去,快到的时候,想起赵海蛟,提高了警惕,果然,离村口不远的山坳处,又看到了赵东和赵升蹲在路边,这次两人不再掩饰,目光阴沉地盯著他背上那鼓鼓囊囊、一看就装了不少东西的背篓。
陈永潮没理会赵东和赵升,挺直腰板走过,能感觉到赵东和赵升两道目光像毒蛇一样沾在背上。
“么的!”
“这小子是不是有钱了!”
“竹篓里面装的啥东西?”
赵东盯著越走越远的陈永超背上的竹篓。
“哼!”
“十二只紫贝!怎么可能没钱?!不还钱?”
“走!”
“找咱叔说这个事情去!”
赵升猛地站了起来,捏手里面的烟屁股甩在地上,大步往前走。
“等等我!”
赵东喊了一声,兔子一样,你追我赶的往村子东头赵海蛟的家跑过去。
陈永潮推开院门,陈小芳正在晾衣服。
“大哥!”
“你回来了!”
陈小芳喊一声。
陈永潮笑著点了点头,走进厨房,放下竹篓,拎出米袋,装满了米缸,看著米缸被白米填满的,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灶间都亮堂了几分。
“哥!这肉!”
陈小芳跟进来,声音都在发颤。
“今天咱们吃好的。”
陈永潮笑了笑,动作麻利地生火、烧水、切肉。肥肉部分先下锅煸出喷香的猪油,油渣捞起来撒点盐,递给眼巴巴的陈小芳。
陈小芳小心地咬了一口,油香满口,幸福得眼睛都眯起来。
陈永潮指了一下竹篓。
陈小芳走过去,一眼看到红头绳。
“啊!”
“哥!”
“这是买给我的?”
陈小芳紧紧地抓住红头绳。
“我只有一个妹妹!”
“不是买给你的买给谁的?”
陈永潮笑了一下。
“太好了!”
“妈!”
“大哥给我买了红头绳!”
陈小芳转身衝出厨房,一边大声喊著一边往里屋跑过。
陈永潮拿筷子捞出煮熟的五花肉,切厚片,整整齐齐地码在洗乾净的碟子上,一股浓郁肉香飘起来,顺著破旧的泥坯房的窗户飘了出去,左邻右舍全忍不住吸著鼻子,探头探脑。
“哟!陈家这是真发了横財了!捨得买肉了!”
林丽红站在自家门口,看著陈永潮的掩著的院子,酸溜溜直嘀咕。
陈永潮煮好饭,里屋摆了桌子,热腾腾油汪汪的猪肉装了满满一碟,雪白的大米饭,大碗装得冒成尖。
“爸!”
“小芳!”
“吃饭!”
陈永潮喊了一声。
陈老四看著桌上久违的硬菜,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话,默默坐了下来,拿起筷子。
陈小芳坐下来,端起碗,拿了筷子,大口大口吃了起来。
陈永潮扶著钟霞坐起来,靠著床头,端了特意煮的一小碗米粥和一点肉丝。
“妈!”
“你的身子得养著!”
“现在不能吃太油的东西。”
“过过嘴癮就行。”
“等著好了杀鸡了吃!”
陈永潮一边说著话一边餵喝粥。
钟霞点了点头,一边喝著粥一边眼里泪水不断打转。
“哥!”
“你吃饭。”
陈小芳一会的功夫,吃完饭,抹了下嘴角,走过来接了陈永潮手里碗给钟霞餵粥。
陈永潮看了一下陈小芳扎辫子上的红头绳,真的漂亮,拉了凳子坐了下来,一双筷子伸了过来,夹著一块颤巍巍、半肥半瘦的肉片,放到碗里,依旧没说话。
陈永潮看了一下坐对面的父亲陈老四,鼻子一酸,低头扒肉进嘴里,嚼著,很香但有点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