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持己,字慎独。
“此谓诚於中,形於外,故君子必慎其独也。”
沈家堡沈南荣老爷子戎马一生、英雄一世,方圆百里,提起他老人家,谁人不竖起大拇指。
给唯一的孙子起这个名字,也是希望他独处时也要做到表里如一,而非在无人看见的地方就做失道失德之事,要时刻端正自己。
很显然,沈持己辜负了老爷子一片殷切之心。
自从沈南荣的两个儿子相继去世后,他就对沈家老大留下的唯一的血脉溺爱非常。
沈持己沉溺玩乐,十三岁的年纪,就已长成个二百多斤的大胖子。
整日里在城里游街玩耍,不思归家。
別人读书、习武是为前程,他读书只是消遣。
別人请先生学礼仪,他却在堂前和戏班姑娘掷骰子。
十三岁就能办酒设宴。
逛青楼都坐最高的雅间,锦衣罗袍手握玉杯,楼下姑娘排著队敬酒。
家传的《百步神拳》数年未曾入门,反倒赌马、斗鸡、遛狗、驯鹰的手艺愈发精通。
曾几何时,他做什么都觉得无所谓。
因为背后有爷爷这片天,可以帮他遮风挡雨。
现在,天塌了!
臥榻上沉睡的沈持己忽然面色狰狞、冷汗涔涔,痛苦地捂著脑袋在宽敞床铺上翻滚不休。
他做了个梦,梦见爷爷死而復生,正在对他谆谆教诲。
“乖孙,以后爷爷不能护著你了,你要好生练功。沈家堡…不要也罢。回老家吧,记得去看看你奶奶,她一个人孤零零守著那株老桃树,我怕她孤单、寂寞。”
沈持己泪流满面,不住地磕头,承诺一定好好练功,回去看奶奶。
沈老爷子似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留下最后的遗言:
“逃!”
他便整个化为飞灰,消失不见。
“噹噹噹~”
紧促的敲锣声骤然响彻夜空。
“何故示警?”
“福管家,方才辟邪灯无故闪烁,恐是邪祟入侵。”
沈来福面色一沉,“把所有的灯笼都点亮,令牌速速派人去请庆云道长!”
“报,庆云道长不见了。”
“什么?!”
沈持己缩在床上,用被子將自己狠狠包裹。
他摸了把脸,摸出一脸泪痕,“梦中的一切如此清晰,我该怎么办?”
“空空~”
门外传来敲门声,“少爷,您醒了吗?”
沈持己用力晃了晃发胀的脑袋,压下翻涌的思绪。
他用嘶哑的声音应道:“福伯,我刚才梦见我爷爷了!”
沈来福推门而入,看到惊慌失措坐在床上的胖少年。
“少爷,人死不能復生,您一定要多保重自己,沈家堡不能没有您。今夜老奴就守在外面,有任何事您隨时跟我说。”
沈持己心下稍安,看著老者的身影,只感觉踏实。
张了张嘴,犹豫是否要將梦中所见说与他听。
这偌大的沈家堡,谁人可信?爷爷为什么叫我逃?
外面天寒地冻,还有妖鬼横行,就我这副身板,若是带著家常逃离,又能跑多远?
“福伯!”
他终是喊住了老人。
“少爷!”
“福伯,爷爷让我逃!”
“少爷,老爷已经走了,您好好休息,明日沈家堡一应事务还需要你来主持。”
“不,爷爷刚刚託梦给我,让我不要沈家堡,逃!”
老人眼中惊诧一闪即逝,“老爷是这么吩咐的?”
沈持己认真点点头。
“老爷还说了什么?”
少年摇摇头。
老人沉默许久,“那就逃!”
……
子时一过。
大群的不死尸突然从四面八方而来。
密密麻麻的尸影踩在积雪上,发出的嗤嗤响声连成一片。
在不死尸后方,还有上千马匪,把守各个要道。
领头者,一身黑袍在寒风下猎猎作响。
黑风老怪换了一身全新黑袍,灰黑的指甲紧紧抓著一桿黑幡。
另一只手,轻抚頜下几缕枯硬如针的白须。
一双碧眼中满是森寒的阴翳。
他指甲不时轻叩幡杆,隨著他的动作,黑幡上接连闪烁碧蓝光芒,幡面鼓盪不休,形成一张张人面,仿佛有无数厉鬼在其中挣扎,欲衝出黑幡择人而噬。
在黑风老怪后方,黑风十八骑只余十六骑。
目光注视著那恐怖的黑幡,各个面有异色,或畏惧,或忌惮,或憎恨。
沈家堡內一片恐慌。
“老大!”
黑风老怪如钢铁摩擦的声音,鏗鏘有力。
“老爹,孩儿在此。”
十六骑中衝出一壮汉。
他全身厚重鎧甲,手持一柄门板也似的大刀。
“命你为先锋,攻城!”
“诺!”
“老六,联繫你的人,配合老大破城。城破之后,屠三百,以祭神幡。余下者,不降则杀!”
“是,老爹!”
杜狰从怀中取出一柄烟花点燃。
咻~嘭!
一束烟花拖著长长的哨音不断升空,在漆黑的夜幕上犹如流星一般璀璨夺目。
烟花在空中炸开,散开成一个巨大的骷髏头形状,好像鬼神在宣告死亡。
一支穿云箭,千军万马来相见!
城堡內的內应隨即起事。
寅时。
固若金汤的沈家堡,破!
血流成河!
黑幡在血雾中摇曳,威势愈盛。
黑风马匪们將沈家堡翻了个底朝天,却没有找到沈家小少爷。
好在目標之物找到了。
沈家堡积累几世的財富,也尽数充归黑风镇库房。
沈家堡数百匹战马,也重新將靠双脚行军的马匪武装起来。
沈家堡一直与洋人合作,在关中之地开矿、铺铁路。
家中竟然还藏有上千条枪。
得此利器,黑风镇实力不减反增。
黑风老怪把玩著一具婴儿头颅大小的骷髏。
骷髏上长出黑烟般的触手,触手前段如针孔般扎进他的手腕之中,咕隆咕隆开始吸食他的鲜血。
黑风老怪却毫无痛觉一般,咧嘴露出狞笑。
很显然。
这是一件诡物,且品级不低。
待骷髏吸饱了鲜血,触手才缓缓收回。
两个骷髏眼窝中,燃起一簇魂火。
“好宝贝,告诉我,那逆子到底藏在哪里?”
身后老八毛奇递上来几件物事,其中包裹贴身內衣、用过的牙刷、头髮等物。
正是李隨安的贴身之物。
骷髏头闻了闻內衣,嘎吱摇了摇头。
“不在人世。”
骷髏头口吐人言,宛如活了过来。
“嗯?死了?不可能!”
“老爹,那贼子此前有伤,会不会逃跑中伤势发作?”老二向戈自作聪明地猜测。
话没说完,就被黑风老怪扇了一巴掌。
“混帐!”
黑风老怪怒不可遏,“带著那么多宝贝,他不可能死。即便死了,也要见到尸体。把我的东西,全部找回来。”
老六杜狰道:“老爹,有没有可能是改变了气息。毕竟小十六外出未归,很有可能已经遭了毒手。”
黑风老怪扫了他一眼,將手中骷髏头往他的位置一丟。
杜狰忙不迭接过。
“老六,这件宝贝就交给你来用。我给你三天时间,揪出那逆子。”
杜狰心中叫苦。
周围其他兄弟见了,却丝毫没有羡慕之意。
如此邪异的诡物,当真让人起不了覬覦之心。
黑风老怪一双碧眸在一眾义子身上扫过,“谁若擒了那逆子,老爹我赏他一枚舍利金丹。”
此言一出。
其他人先是惊愕,隨即全都蠢蠢欲动起来。
杜狰眼中的积极性也大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