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塘关,雨后初霽。
李靖按剑立於城堞,玄甲鋥亮,白髮用铜冠束在脑后,一丝不苟。
自前夜里得见夫人魂魄,心下稍宽。
哪吒莲花化身尚在祭炼,诸事皆顺,那孩子,当是能从头来过了
眉宇间少了死寂,多了几分坚毅。
百姓已陆续归家,重建家园,城中虽残破,却也有了烟火气。
李靖目光扫过城下街道。
几个孩童正在追逐嬉戏,其中一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穿著一件不合身的红布兜,手里舞著树枝,口中咿呀喊著什么。
他心头忽然一刺。
闔了闔眼。
睫下有什么,涩得发疼。
忽有裂空锐啸骤起。
睁眼看时,但见一道赤炎如陨星划破长空,瞬息已至城头。
火光落处,踏出一人。
李靖见了来人,双手按在垛口,探出半个身子。
虽说是个陌生俊俏少年,双目死寂如墨,气质冰冷。
但那眉眼、身上所持之物,是如此熟悉。
更何况那血脉气息,分明就是日思夜想之人。
“吒儿……你復活啦!”
哪吒开口,声如冻石:“李靖,还我母亲命来!”
言罢,火尖枪一振,紫焰暴涨。
对准他便是刺来。
“吒儿,你这是作甚?”
李靖错愕之间,只得仓促把剑格挡。
玄铁剑与紫焰枪相撞,他只觉一股巨力,排山倒海般涌来,虎口崩裂。
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塌了身后垛墙。
哪吒踏轮追上,枪尖直刺李靖心口。
这一枪,无半分犹豫。
城墙两侧,守军终於反应过来。
数十张强弓拉开,箭雨倾泻。
哪吒头也不回,混天綾自动飞旋,將箭矢尽数扫落。
手一抬,乾坤圈脱腕飞出,化作一道金虹绕城一周。
“鐺鐺~”
弓弦齐断,守军虎口溅血,惊呼倒退。
“三公子,你在干啥?他是你父亲!”有老兵嘶喊。
“三公子,总兵何曾害了夫人啊!”
“夫人是为护你而死,你怎能怪到总兵头上?”
“那日我们都看见了,是龙王的手下……”
百姓从街巷中涌出呼喊。
哪吒身形一滯。
额间一朵黑莲印记,幽光闪烁。
“滚开,挡我者死!”
混天綾横扫,狂风捲起,將四周兵士百姓尽数掀飞。
李靖眼见哪吒状怪,心知再战下去,不仅自己性命不保,满城百姓皆要遭殃。
“哪吒,为父在此!”
他嘶吼著,转身跃下城头,施展土遁之术,朝西南方向疾驰。
为今之计,只有请石磯师叔出手相助。
那少年果然调转枪锋,风火轮喷吐烈焰,紧咬不舍。
……
白骨洞外,雾锁重峦。
“仙童小心!”
周云见那赤影破雾而来,枪尖杀意已凝成黑色实质,却不闪不避。
枪入胸膛。
人化云气散开,將其困住。
原是他小心谨慎,只以分身来见,真身隱於雾中。
传音李靖。
待问明缘由,心下稍松。
哪吒只是记忆错乱,魂魄未全。
倒也可以想法救治。
却见哪吒,丟了周云身影,火尖枪在雾中胡乱刺了几番。
枪枪抡空,棍棍没影。
当下眸中火焰升腾,咤道:“李靖,看枪!”
“哪吒住手!”周云虽知此刻危险,但岂能坐视李靖被杀。
在雾中使出移形换影,身比哪吒还快。
【三光分水剑】已然在手,剑尖清辉流转,自雾中刺出。
谁料哪吒只是冷笑,半路调转枪头,直刺周云真身所在。
周云暗嘆好枪法!
这一枪,枪如毒龙出洞,赤焰凝成一条线,端的是刁钻至极。
见避无可避,躲无法躲。
取出一只玉瓶,对著哪吒喊道:“看法宝。”
瓶中却是泼出一盆水。
周云自知宝剑弊端所在,身边若无水可控,威力大减。
便时常准备了一些,此番当真起用。
水挡在身前,化作墙。
枪入水中,以柔劲克之,挡了下来。
“哪吒,还不快快醒来!”
他大声叱道。
哪吒勾起一抹诡笑:“我清醒著呢。”
枪身一转,紫焰復回,顷刻將水烧乾。
白气四溢。
“仙童小心!”
李靖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却无力插手这等仙家爭斗。
枪头擦著周云肩膀而过,带出一蓬血花。
周云顿觉肩膀皮肉传来钻心灼痛,道袍已是焦黑。
却听哪吒收了枪,冷哼一声:“叫你这妖童打我屁股。”
周云诧异:“你还认识我?”
“怎么不识得,昨日便是你与那妖妇合伙打我。”
昨日?
哪吒说的是初遇之时?
当即心下苦笑。
好歹多记几日,记记我帮你那些。
记仇倒是一点不漏。
他按住肩头伤口,又问:“那你为何说是李靖杀了你母亲?”
“我亲眼所见。”哪吒持枪傲立,“今日那老龙王又来烦我,李靖便要拿我平息此事,若不是娘亲拼死相救,我早成他剑下亡魂。”
他枪头一指:“你这妖道,念你救我一次,今日不杀,若再拦我,一併处置。”
周云心念急转,哪吒此刻状態诡异,记忆混乱偏执,硬拼绝非上策。
自己虽修为精进,但哪吒一身乾元山至宝。
风火轮与火尖枪,皆蕴先天离火之精,恰是云、水神通克星,一身手段被压製得厉害。
袖中悄悄滑出一枚玉符。
却是《云篆天书》(上卷)中唯一记载的阵法法器——【云雾迷踪符】。
只可惜,红云老祖性喜平和,不擅爭斗,所遗阵道之术多以困缚、迷惑见长,杀伐之术寥寥。
指间轻捻,玉符无声碎裂。
霎时间。
白茫茫雾靄笼罩山林,目力所及不过三尺。
雾中云气化形,鸟兽奔走,人声憧憧,真幻莫辨。
哪吒踏轮悬停雾中,风火轮焰光吞吐,眉心紧蹙,不耐之色愈浓。
当下新仇旧恨齐出,冷喝:“你既要阻我,那我便杀了你!”
他踏轮旋转,轮与枪同时画圆,紫焰如潮铺开,所过之处雾气蒸腾。
周云暗暗叫苦。
这哪吒火尖枪、风火轮都是乾元山至宝,天生克制水云之法。
纵使自己已然不差,却处处受制,一身神通被压製得厉害。
洞府內,石磯神识早已外放,將外界情形尽收眼底。
眼见徒儿危矣,她一步踏出禁制。
“娘娘不可!”周云神念急至,声如绷弦:“此事透著诡异,哪吒记忆不全。太乙师伯既已復活他,为何不察其异?为何又赐他重宝?”
“切勿中了圈套,他要拿我,也未必见得。”
石磯身形一滯,眼中挣扎。
她何尝不知?
但眼看他险象连环……
就在周云阵法被破,即將被火尖枪刺中之际,
天际传来两声清啸,如鹤唳龙吟:
“三弟住手!”
“休伤吾父!”
两道流光破云而至,落地化作两位青年道人。
一人金冠黄袍,足登云履,掌中七色宝莲华光內敛。
一人青衣负剑,麻履丝絛,腰间吴鉤双剑寒芒吞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