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朝坐在大排档油腻的塑料椅上,一根接著一根地抽菸。
桌上的空啤酒瓶还没来得及收,竹籤横七竖八插在吃剩的烤串里。
隔壁桌划拳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他就那么坐著,和这热闹隔著一层看不见的玻璃。
菸灰积了老长一截,他没弹,就那么看著它自己掉下来,落在桌面上,被风吹散。
最后一根。
他吸完最后一口,把菸头摁进一次性纸杯里,发出“滋”的一声。
手伸进烟盒,拇指和中指习惯性地往里面探——空的。
他愣了一下。
烟盒被他捏在手里,对著大排档门口昏暗的灯光看了一眼,又翻过来看了看底部。
空的。真的一根都没有了。
他盯著那个空盒子,盯了很久。
然后他动了。
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从裤兜里摸出手机。
然后翻开通话记录,找到一个没有存名字的號码。
拇指悬在屏幕上,顿了两秒。
按下去。
“餵。”
电话接通得比他预想的快。
那头的声音很年轻,带著点不耐烦的尾音,背景里隱约能听见嘈杂的音乐声。
“你哪里?”
“我是王军的父亲。”
王建朝的声音很稳,稳得他自己都有点意外,“我知道他在你们这试药。”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嚯!”那人的语气变了。
“怎么著,你打算报警?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合同是他自己签的,白纸黑字摁了手印,警察来也没用。”
王建朝没说话。
“还是说,”那人拖长了调子,“你打算替他把钱还了?”
王建朝攥著手机的手紧了紧。
钱。他算过帐了。
这些天东拼西凑,把老家的宅基地掛出去,把亲戚家挨个敲了一遍门,把能开口的朋友都开了口。
最后还差一截,他在经理办公室里跪了半个小时,要来的不是工资。
工地上的工资確实拿不出来。
是经理从自己钱包里抽出来的一万块,塞进他手里,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也没说。
这样就能把王军欠的那些平台的钱还完了。
但是还有一笔。
地下钱庄的那些笔,不写在徵信上,不讲规矩,不要脸面。
他们想要多少就要多少,直到你一分钱都没有,直到你把骨头渣子都榨出来。
“我没有钱。”王建朝开口。
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个答案。
“我替他试药。”
笑声停了。
安静了几秒。
背景里的音乐声变得格外清晰,是一首王建朝听不懂的歌。
“哈哈,”那人的语气变了,带上了一点真正的兴趣。
“你也是对决者?我们试药是仅限对决者的。”
“我不是。”
王建朝顿了顿。
“但是我的命不值钱。没有人在意。所以你们可以儘可能……发挥。”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王建朝以为电话已经被掛断了,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还在通话中。
“可以。”
那人的声音再响起时,少了之前的玩味,多了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好父亲。有时候確实有你这样的人。”
他顿了顿。
“你儿子的钱,可以一笔勾销。但是——”
王建朝听著,没插话。
“你需要和我们签合同。和你儿子不同的试药合同。你明白吗?”
大排档的喧闹还在继续。
隔壁桌有人开了新的一瓶酒,泡沫涌出来,洒了一地。
老板端著烤串从旁边走过,油烟味钻进鼻子里。
王建朝握著手机,看著桌上那个空烟盒,看著那滩被自己摁灭的菸头,看著自己映在油腻桌面上的模糊影子。
“我明白。”
……
“行,他们跑不了。”
刘琦站起身来,拍了拍小李子的肩膀。
他跟著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动作=像刚乾完活的工人准备收工回家。
“走咯。”
两个人一前一后,消失在霓虹灯照不到的阴影里。
……
“你来应聘?有什么工作经验吗?”
酒吧老板上下打量著眼前这个两米多高的男人,心里飞快地盘算著。
铁塔一样的身材,满脸横肉,往酒吧门口一站估计能把八成闹事的嚇回去。
好苗子。
他暗自琢磨:希望是外地的,外地的好压价。
本地人知道行情,不好糊弄。
达尼尔摸了摸自己刺蝟一样的短寸,认真想了想。
“不知道在赌场赌钱算不算?我有时候能贏点回来。”
“我之前有一家去过的赌场,结果不知道怎么就关门了。”
达尼尔继续说,语气里带著点困惑
“然后有人跟我说,里面的人死光了。”
“你们吉图艾斯最近不知道怎么回事,
抢劫这种小事情也管了。
我找了几个决斗者友好对决一下,结果警察让我滚。”
酒吧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我就琢磨著,找个工作。”
他最近点背得厉害。
自从上次压刘琦只赚了一百五十块钱之后,他就觉得自己搞明白怎么玩了。
结果不信邪,又去赌了几把,把全部存款输得一乾二净。
想借高利贷翻本,地下钱庄的人看了他一眼,连话都没让他说完就摆手让他走。
没办法,只能重操旧业,在路上隨机找几个对决者“友好切磋”一下。
钱是赚到了,结果马上被人举报,警察过来一看,说最近严打,让他赶紧滚,別再让他看见。
再去赌场的时候,好几家已经关门了。
门上贴著封条,玻璃碎了一地,有人路过嘀咕了一句“听说里面的人死光了”。
实在没办法达尼尔得出结论:还是找个正经工作吧。
酒吧老板肃然起敬,赌钱原来也是一份正经工作啊。
他乾咳一声,脸上的表情几经变幻,最后定格在一个假笑上。
“不好意思哈,您的履歷很优秀,但是我们这可能不太適合您。”
老板婉拒道。
“行。”
达尼尔倒是乾脆,一点没有纠缠的意思。
他点了点头,转身要走,刚迈出一步又停住了,回过头来。
“你把路费给我报了。”
他摊开那只蒲扇一样的大手,手心朝上,五个指头粗得像小胡萝卜。
“58块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