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处小院门口,路很泥泞,公孙锦立在那等了半天,不时看看自己靴子上的泥土,已显得不耐烦。
他在等手下人把小棠和小梅的母亲给送来。
“公孙先生。”老远有马车停下,下来一人,正是刘养正,与公孙锦打招呼。
公孙锦心有不悦,却还是主动迎过去,见礼道:“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在下於此处躲清静,也能被你寻到?”
刘养正听出公孙锦话意中有牴触,却还是耐著性子请他到一边。
这才说出前来的目的:“……先前受寧王所召,看过他所草擬的一份奏疏,提到有关未来两年天下发生之大事,寧王要以此呈报於皇帝……还是以唐寅的名义。”
“可有此事?”
公孙锦听完后,也觉得不可思议。
“寧王也问及你,知悉你在给小王子办事,便未派人来找,只是问了我的意见。”刘养正说到这里,脸上呈现出遗憾之色。
公孙锦道:“刘先生若觉此法不妥,应及时跟王爷呈报。不过想来,王爷做事必有其理由吧?”
“是。”刘养正道,“寧王说,这是为了让朝廷对寧府掉以轻心,让皇帝认为,我们一心要匡扶社稷。但为何……要以唐寅的名义?”
公孙锦方才明白刘养正的遗憾来自於何处。
竟是觉得,寧王把这么好的装逼机会给了唐寅,没有给他刘养正?
公孙锦哑然失笑道:“刘先生,您莫不是以为,这窥得天机是什么好事?以唐寅名义上达天听,这闹不好,就是欺君,是要掉脑袋的。將名假託於唐寅之身,不就是为了把他串到这根绳上来?毕竟知晓少公子身份的人就这么寥寥几个,唯独唐寅不是跟咱一条心的。”
刘养正闻言皱眉。
谁跟你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刘养正道:“那你甘心,一个与王府並非一条心的人,將来地位爬到你我之上?”
一句话似乎又暴露了刘养正的本心。
他最在乎的,其实是功名利禄。
窥探天机的名声,哪怕是窃取朱义的本事,但只要能名扬天下,深得寧王信任,为將来造反铺路,他刘养正觉得,应该找我去。
谁让我本身就擅长堪舆玄空那一套?
把这名声给唐寅,我就是不甘心!
公孙锦心思敏锐,看出刘养正牴触心理,他道:“先生莫要著急,我们为何不走一步看一步?如果唐寅真因此有了名声,势必会被皇帝所看重,到时或就被召至京师,不能留在南昌,自然也无法协助王爷成就大业。”
刘养正道:“你是说,王爷是想把他赶走?”
“王爷做事,必定有高瞻远瞩的地方,这样,有何事我替你去打探。想那唐寅不过蝇营狗苟的鼠辈,泼天的名气他能当得起?但凡有何消息,我定第一时间通知到先生这边。”公孙锦试图安抚道。
刘养正似乎也知道自己在这件事上无能为力,只能点头道:“那就拜託公孙先生了。”
……
……
“什么人啊,泼天的名气也敢接?无论谁出来当幌子,最后还不得靠那位少公子在背后谋划?真是……”
公孙锦看著刘养正马车离去的方向,脸上呈现出了耻笑之色。
在他看来,自己就不会去爭这名声。
那都不能叫烫手山芋,简直是催命符。
“爷,人来了。”之前送小棠姐妹来的妇人,再一次出现於公孙锦身后。
公孙锦收起先前的轻慢,转身望著妇人,走过去甚至超过了正常的社交距离,笑著问道:“可还顺利?”
“是有些不顺。”妇人道,“人本就被城中大户给下定,月底前就会接人,拿出王府的名头,才把其给嚇退。官府那边也费了一些周章。”
这意思其实就是,得从预算上加钱。
公孙锦脸色不悦道:“不就是个浣衣女?又非没嫁过人的青春少艾,还真有人惦记?”
言外之意,熟悉归熟悉,少打银子的主意,想坑我和王府的银子,连想都別想!
“先生您看过不就知晓?”妇人抿嘴一笑道。
“那得看看了……”
公孙锦也很好奇。
本来他觉得那对姐妹就很合自己的眼缘,他也想知道,是怎样的母亲,能生出这样的闺女。
等人从马车上下来,却见只是个布衣荆釵的朴素妇人,粗糙的手提著个包袱,一脸看淡世间百態的沧桑,走过来给公孙锦行礼:“奴婢给爷请安。”
“我不是你爷,只是来接引的,抬头与我一观。”公孙锦为了看清楚,甚至稍微矮下身,想把此女的容貌看得更清楚一些。
妇人在旁笑道:“鱼娘,你有福了,生得好女儿,被主人家看上,还把你给接过来。以后你或就能在王府吃香喝辣的,这位可是王府的公孙先生,大管家是也。以后可得好好伺候著,大富大贵了可別忘了这些人曾在你危难时伸过手。”
公孙锦一摆手,示意让妇人不要再说下去,顺带把鱼娘赶到一边。
“是上了点岁数,但姿容挺好的,不至於被发配去做苦役吧?”公孙锦皱眉问道。
在这年头,尚还在生育年岁的女人,那是一种资源。
年纪轻轻就被派去做老女人的活,会让公孙锦觉得不合情理。
妇人抿嘴笑道:“谁让她克夫呢?据说曾是船家女,后来被卖给大户人家做妾,老爷死了,便连同两个女儿被卖出来。辗转来到咱这地方……这不……其实已经被人看上了?银子的事……”
言外之意,人你也领略过,姿色是有的,也的確有被人看上的潜质。
加钱这件事合理吧?
不给加钱,以后还想不想让我给你好好干活?
不能每次都吃干抹净拍拍屁股就走人吧?
“以后王爷和少主少不得吩咐办事,还能亏待你?这样,拿我的条子,再去帐上多支五贯,再多也没有。”公孙锦脸色不善,完全没了初见面时的热忱与曖昧。
妇人拿起手帕掩著口,笑眯眯道:“够了够了,妾身为报答先生,回去就让人准备酒菜,要不您今晚……就在妾身那边过夜?”
“不必了!”公孙锦对於刚坑过自己的女人有成见,至少眼下是不会去原谅她,“我最近办事比较忙,没时间过去。人情等著回头慢慢还!把身契什么的给我,我还要带她去见少主!”
妇人抿嘴笑道:“少主贵人心气高,这样的女人也往院子里领?”
被公孙锦瞪一眼后,她也识趣不再嚼舌根。
……
……
公孙锦先把鱼娘安置在就近的院子,隨即马上去给朱义报信,就跟邀功一般。
“人都安顿好,距此也就几步路,您隨时可以过去瞅瞅。”公孙锦道。
朱义正在那写写画画,闻言道:“好,有劳先生帮忙。回头我有时间,会过去看的。”
公孙锦想说什么,欲言又止。
“先生有事,但说无妨。”朱义没抬头,就知道公孙锦有满腹疑问。
“是这样,先前刘先生来找在下,提到王爷正草擬一份奏疏,將会以唐寅的名义,將您……所讖言之事,一併列在其中……”公孙锦试探著去讲述。
“我知道,是我建议家父这么做的。”朱义道。
公孙锦道:“那为何是唐寅?此人狡诈,为逃遁不惜自轻自贱,如果把他推上檯面,事情或会一发不可收拾。”
朱义笑道:“我也不对你做隱瞒,其实是家母亲自来见,提及让我帮唐寅一把。”
“啊?”
公孙锦心想,你做事这么隨心隨性吗?
你老娘来找你求情,你就帮了?
朱义脸色冷漠道:“唐寅是知情者,不让他去,旁人还有更合適的?只有他这样走投无路的小人物,有时候才更容易驾驭。而那些一门心思钻研功名利禄的,在大是大非的问题上,未必有那么坚定的意志!”
公孙锦一怔。
他隨即意识到一个很可怕的事。
刘养正这样的人,为了功名不惜跟寧王造反……可一旦他因为窥探天机而声名大噪,皇帝重用他,將他委以重任,难保他不会一扭脸把寧王府给卖了。
反倒是唐寅……
胆小怕事、半生孤苦、功名无望……种种因素加在一起,反倒成为当台前幌子的最佳人选。
“少公子知人善用,令人佩服。”公孙锦马上恭维道,“就是这唐寅,能就范吗?”
朱义隨口道:“刀架在脖子上,他不就范也得就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