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缓缓闭合。
阳光依旧明媚,但空气里那股香水味,似乎还未完全散尽。
林秀兰的嘆息,落在林峰心头却有些沉。
她握著林峰的手没放,“小峰,妈不是怪你,就是觉得……你这性子,以后怕是少不了是非。”
林峰扶著母亲往迴廊的阴凉处走,避开直射的阳光,“妈,有没有是非,不在於我什么性子,在於我有什么。从前我们什么都没有,一样有是非,现在有了些东西,是非只会更多,只是换了副面孔来罢了。”
林秀兰默然。
儿子说得对。
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更何况他们这富来得如此突兀。
她摸了摸颈间那块温润的玉符,心里稍安,却又升起新的担忧。
母子二人在迴廊下的藤椅上坐下。
林峰给林秀兰倒了杯温水,自己则看向那三辆新车。
它们代表著世俗意义上的成功与力量,此刻却只是他工具库中几件比较显眼的工具而已。
他的力量根源,在眉心深处,在那簇静静燃烧的薪火中。
林峰语气平淡,“妈,您別想太多,这里现在是咱们的家,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外面的人,愿意好好说话的,咱们客气。存了別的心思的,自有办法让他们知难而退。”
林秀兰看著儿子沉静的侧脸,忽然觉得他有些陌生,不再是记忆中那个为医药费急得眼圈发红,四处碰壁的年轻人了。
这种变化让她欣慰,也让她隱隱不安。
但她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妈听你的,就是,自己凡事小心。”
“我知道。”
林峰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了点真实的暖意。
林峰陪著母亲在迴廊下又坐了片刻,看她脸上倦意渐起,便扶她回房午睡。
安顿好母亲,他站在客厅窗前,看著窗外静謐的草坪和远处起伏的树冠。
手边的手机安安静静,没有简讯,没有来电。
他转身下楼,坐上跑车,驶出了庄园。
四十分钟后,跑车停在蔓安spa会所门口。
转身走进会所。
前台的若曦正低头整理单据,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愣了两秒,手里的笔啪嗒掉在檯面上。
“林……林哥?”
她眼睛还是那么亮。
上次那个泼妇打的巴掌印早消了,可那种小心翼翼的怯意还在。
“娟姐在吗?”
林峰问。
“在,在办公室。”
若曦慌忙站起来,又好像想起什么,欲言又止,“林哥,你……”
“没事,你忙你的。”
林峰对她点点头,径直朝走廊尽头走去。
推开办公室门的时候,杜鹃正对著电脑敲著什么。
听见动静,她皱著眉抬头,准备习惯性地说开骂,但看清来人的脸,那些话全卡在喉咙里。
林峰站在那里,可整个人,不一样了。
一身的高奢衣物。
杜鹃沉默了几秒,把眼镜摘下,揉了揉鼻樑。
“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林峰在她对面坐下,“本来可以不来,但想了想,还是得来。”
杜鹃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点自嘲,也有点说不清的复杂。
“你是来辞职的?”
“不是。”
杜鹃挑眉。
“以后但凡会所有需要我出手的客人点名要我,或者难缠的,解决不了的,你打电话,我隨时到。”
杜鹃只是看著林峰。
“你妈呢?”
“好了,出院了。”
杜鹃把眼镜重新戴上,低头去翻手边的文件夹,像是在掩饰什么,“那就好,你之前预支的工资,帐上还掛著呢,回头我给你销了,就当……”
林峰打断她,“不用销,该扣就扣,不够的部分,以后我上钟补上。”
杜鹃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她抬起头,定定地看著林峰。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杜鹃看著他一身名牌,声音很轻,“你现在又不缺这点。”
“跟缺不缺没关係,你帮过我,在我最开不了口的时候,没让我开口,直接把钱打过来了。”
他没说谢谢。
这两个字太轻,也太多人用过。
杜鹃没接话,只是把脸別向窗外。
她在这里做了十年经理,见过太多技师来来走走。红了就跳槽的,嫁人就消失的,攒够钱回老家开店的。
每个人都觉得理所当然,每个人都觉得这是自己的选择。
没有人像林峰这样,专程回来,说一句我隨时到。
杜鹃转过头,语气恢復了平时的干练,甚至带著点调侃,“你现在的钟点费,我可请不起了,听说你住进庄园了?”
林峰没接她的话,只是看著她,“娟姐,我那个號別刪,客人点我,你照排,有预约我就来。”
杜鹃沉默良久。
“知道了。”
她说。
没有更多的话。
林峰起身,走到门口,手已经搭上门把手,又停住了。
他没回头,“若曦那个小姑娘,上次挨打的事,我听说了。下次再有这样的客人,你直接打我电话,你不用出面,我来处理。”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
走廊还是那条走廊,精油的香气还是那股熟悉的味道。
有几个新来的技师从他身边经过,好奇地打量这个穿高档外套的年轻男人,认不出他就是会所传说中那个林峰。
林峰没在意那些目光。
他走到前台,若曦正在整理会员资料,听见脚步声,猛地抬头。
“林哥……”
林峰说,“好好干,有事找娟姐,娟姐解决不了的,打我电话。”
他把一张写了號码的便签推过去,没有等若曦回应,转身走出了会所大门。
外面阳光正好。
林峰坐上车,慢悠悠地驶入车流。
手机没有响,没有人追出来。
他知道杜鹃站在办公室窗前,看著他的背影。
他也知道若曦攥著那张便签,眼眶红了又红。
这世上,有些人情不是用钱还的。
他欠的不是债,是一份在困难的时候还有人愿意拉一把的暖意。
这暖意,他收下了。
所以他得回去,亲口说一声,我还在。
哪怕他以后再也不需要靠按摩维生,哪怕他的手指以后可能更多时候是捏著丹药,而不是按在客人酸痛的肩颈上。
但那个教会他这门手艺,在他最难的时候给了他一口饭的地方,他不能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消失。
车子拐过街角,蔓安会所的招牌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
林峰收回视线。
他想,有时间可以带母亲来这边做个护理。
娟姐会安排的。
若曦的手法也练得不错了,该让她试试真正的老客人。
还有那个总爱点他,每次都给两倍小费的蒙姐,下次来如果点不到他,不知道会不会闹脾气。
得提前跟娟姐说一声,给她推荐个靠谱的技师。
脑子里想著这些琐碎的事,车子平稳地驶向郊外。
他如今拥有的力量,足以让他俯瞰这座城市绝大多数人。
可那些在泥泞里扶持过他的手,他不会因为站高了就假装看不见。
这是他自己给自己定的规矩。
庄园的铁门在感应到信號后缓缓打开,车子驶入。
他把车停在车库,他没觉得有什么。
车只是工具,钱也是工具。
真正重要的,是握住系统的这双手,知道要伸向哪里。
他锁好车库,转身进屋。
母亲醒了,正坐在客厅喝水,听见动静,抬头看他。
“出去啦?”
“嗯,去以前上班的地方转了转。”
母亲没问去干什么,只是点点头,把水杯递给他。
“喝口水。”
林峰接过杯子,温水,刚好不烫。
他坐在母亲旁边。
一切都在该在的位置。
暂时。
他这样想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