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就將他绑在马后?”赵熠语气平淡,“可知此举若闹出人命,便是寧远侯府也保不住你。”
顾廷燁昂首道:“我下手有分寸,只让他吃了些灰土,受了惊嚇,皮肉都未伤著。至於后果——”他冷笑一声,“我顾廷燁敢作敢当,大不了挨一顿家法,去祠堂跪上几日。”
“倒是敢於承担。”赵熠评价道,眼中却闪过一丝欣赏。
他转身,望向波光粼粼的河面,忽然道:“顾廷燁,你可知官家为何在诞辰宴上,不仅未因你『討赏』而怒,反而欣然应允?”
顾廷燁一怔,摇头:“实…不知。”
“因为官家看到的,不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顽童,”赵熠缓缓道,“而是一个有胆识、有担当、且知进退的少年。你要枪,而非金银官职,说明你志不在財帛权位,而在实处。这很好。”
他回过头,目光如炬:“但胆识若无边,便是鲁莽;担当若无智,便是蠢勇。今日你戳的是鱼,他日若戳了不该戳的,便是寧远侯也救不了你。”
顾廷燁愣在原地,脸上桀驁之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思。
赵熠不再多言,对吴閒道:“去取些鱼食来。”
不多时,吴閒捧来一罐鱼食。赵熠接过,抓了一把,撒入河中。锦鲤闻香而来,爭相抢食,水面顿时泛起一片绚烂的金红色。
“你看,”赵熠將鱼食罐递给顾廷燁,“餵鱼,比戳鱼有趣得多。鱼饱食而欢,观者亦悦。两全其美。”
顾廷燁接过罐子,犹豫片刻,也抓了一把鱼食撒下。看著锦鲤簇拥爭食,他紧绷的脸上,终於露出真正的、属於少年人的笑意。
“谢殿下指点。”他低声道。
赵熠点点头:“今日之事,本王当作未见。但你记住,宫苑非侯府,言行需慎。回去吧,莫让顾侯久等。”
顾廷燁躬身一礼,深深看了赵熠一眼,转身离去。
走了几步,他又回头,抱拳道:“殿下,他日若有机会,臣愿再为殿下演练枪法!”
赵熠微笑頷首。
待顾廷燁身影消失在园林深处,孙和才忧心忡忡道:“殿下,此子顽劣成性,您为何……”
“顽劣?”赵熠打断他,目光悠远,“你们只见他顽劣,却不见他重情重义,不畏强权。这满汴京的勛贵子弟,有几个敢为亡母之辱,豁出前程去討公道的?”
他想起在另一个“故事”里,顾廷燁后来的命运——被家族驱逐,流落江湖,却始终不改赤子之心,最终成为一代名將,託孤重臣。这样的人,岂是“顽劣”二字可以概括?
吴閒若有所思,低声道:“殿下识人之明,小人不及。只是……此人名声已坏,殿下与之交往,恐惹非议。”
“非议?”赵熠轻笑,转身沿原路返回,“本王行事,何须他人置喙。走吧,该回宫温书了。”
……
这日下学后。
赵熠需前往庆云殿先向嫡母曹皇后请安,然后才能回到会寧殿给生母李氏请安。
他虽已正式封王但由於年龄尚幼,並未出宫建府。
即便如此。
他在宫中的待遇极为尊隆。
其人员配置基本上比照太子规制。
一般,皇贵妃宫中女子、內监等皆有严格定数,而皇子身边则在此基础上有所调整。
宫女略少几个,內监则相应增多。
这既符合宫廷“內外有別”的管理原则,也便於处理皇子对外联络等事务。
殿门外,便已列队整齐。
为首的是两名身著窄袖戎服、腰佩仪刀的侍卫。
其后是四名掌扇、提炉的宫女,步履轻盈。
皇子身边,一左一右跟著最信任的內监。
另一名贴身宫女,隨时听候吩咐。
再外围,则是八名身材魁梧的宽衣天武官。
殿后另有四名更为精干的御龙直卫士,属於皇帝禁卫五重中的最內一重,是真正的精锐。
一路上,庭院洒扫得一尘不染。
掌事嬤嬤张氏是宫里的老人,此刻正仔细检查皇子待会儿午膳的食单。
她低声对宫女嘱咐:“娘娘吩咐了,殿下今日听讲经筵,午膳餐食需温润些,切莫用那些克化不了的。”
一位刚调来不久的小宫女好奇地悄声问同伴:
“咱们殿下身边伺候的人,好像比隔壁三皇子宫里的还多些?”
年长的宫女瞥她一眼,低声道:“休要胡比。”
咱们殿下是长子,规制自然不同。
你只记著,外头粗活有粗使的,近身有咱们和嬤嬤,外头行走传话有那些內监,各司其职便是了。”
队伍行至庆云殿外,赵熠整了整衣冠。
进入殿內,大部分隨从止步於外,只留吴內侍和张嬤嬤隨入。
阳光透过庆云殿精致的窗欞,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投下细长的光影。
殿內薰香裊裊,气氛庄重而静謐。
曹皇后端坐在首座的紫檀凤纹宝椅上,身著常服,气度雍容。
她身侧,立著一位面容肃穆、眼神精干的中年女官,正是她最信重的何嬤嬤。
下首处的绣墩上,坐著一个小姑娘。
她穿著鹅黄色的衫裙,头髮梳得整整齐齐,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显得有些拘谨。
当殿门外传来內监通传“大皇子到”的声音时,她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赵熠迈过门槛,步入殿中。
他虽年幼,但步伐已带著被严格调教过的节奏与仪態。
他走到殿中合適的位置,端正身姿。
“儿臣给大娘娘请安。祝大娘娘福寿安康。”赵熠的声音清亮。
行礼的动作还未完全收起,曹皇后面容含笑,轻轻招手,示意身侧的空位,“熠儿,来这边坐。”
一旁侍立的何嬤嬤眼底透著慈祥。
赵熠依言上前,挨著那铺了锦垫的软榻一侧坐下。
曹皇后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揉了揉赵熠的小脑袋,动作亲昵。
对於这个身体康健又粉妆玉琢的皇子,她实在是欢喜。
用锦帕轻柔地擦了擦赵熠额角的细汗,语气微嗔:“不用这这么著急。小心著凉。”
“大娘娘,儿臣身体好得很。”说著还举了举手臂。
曹皇后好笑地用手点了点他的脑袋。“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