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山城的模样,也和他此前认知的不太一样。
不过路没什么太大的变化,拐过那条巷子,穿过那条街,还是那些弯弯绕绕的走法。
城內的一些建筑,也还在原来的位置,他一路走,一路看,一边觉得陌生,一边又觉得熟悉。
他走到家所在的区域。
在城西靠近城墙根儿那一片,他记忆里这儿破破烂烂的,歪歪斜斜挤在一起,下雨就漏,颳风就晃。
可眼前这片地方,虽然还是矮房子,但比记忆里好多了。
墙是正经的墙,顶是正经的顶,门口还打扫得乾乾净净的。
有几家门口种著菜,有几家晾著衣裳,还有几个孩子蹲在地上玩石子。
周围的邻里见到他,会和他打招呼。
“钱六,回来了?”
他转头看过去,是个中年妇人,站在自家门口,手里拿著个笸箩,正笑著看他,他不认识她。
“嗯。”他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妇人也没多问,又低下头忙自己的去了。
他继续往前走。
一路上,这样的人有好几个,有人喊他名字,有人冲他点头,他都应著,该点头点头,该嗯嗯,脚下不停地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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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这段人生。
他走到家门口。
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家。
他记得那条巷子,小时候他在这条巷子里跑过,在墙角撒过尿,在那棵歪脖子树下躲过太阳。
可那时候的巷子不是这样的,两边都是破屋,墙是歪的,门是斜的,屋顶上的瓦片缺一块少一块的。
现在不一样了。
位置没变,可两边的房子都修过了,地上铺了青石,比他记忆里那条一下雨就泥泞得没法下脚的土路强太多了。
他往里走。
走到那扇门前。
门楣上贴著两张褪了色的福字,边角捲起来,但看得出来是年年换的。
他站在门口,没动。
这是家。
可这房子,这门,这门上的福字,都不是他记忆里的样子。
他正站著,门从里面开了。
是陆府药堂的大夫,背著一个药箱,正往外走。
大夫看见他,说:“钱六啊,回来了?你娘没事,就是累著了,加上年纪大了,身子骨弱,我开了几副药,你记得让她按时吃,好好养几天就没事了。”
“多谢大夫。”
钱六应著,送走大夫。
然后他就站在那儿,没有立刻进屋。
他看著那扇门,看著门楣上那两张褪了色的福字,看著门槛上磨得发亮的地方,那是被人进进出出踩了多少年才能磨出来的。
他就那么站著,站了很久。
直到屋里传来一声呼喊。
“是六儿回来了吗?”
那声音苍老,很轻。
隔著门,隔著墙,可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那是他很多很多年都未曾听到的声音。
钱六脑子里瞬间一片空白,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声音,他听过。
九岁那年,那时候他守在床边,娘拉著他的手,嘴唇动了半天,没说出话来,后来就不动了,眼睛还睁著,就那么看著他,他以为那是最后一次听见她的声音。
可他又听见了。
隔了这么多年,他又听见了。
他忘记了一切,他迈开脚步,推开门,走了进去。
“娘,我回来了。”
……
屋里光线有点暗,窗户只开了一扇,床上坐著一个人。
头髮花白了,脸比记忆里老了很多,皱纹一道一道的,可那双看著他的眼睛,和他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娘。”
钱六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他娘伸出手,摸他的脸。
“你怎么回来了?”他娘问,“不是说当班吗?”
“安居所通知我的,说您病了。”
“安居所?”
“就是陆府给咱们这些僕人家里安排的,有什么事他们会通知。”
他娘听了,点点头,又摸摸他的脸:“陆府好啊,人家对咱们好,你得好好干,別偷懒,別惹事,对得起人家那份工钱。”
他点了点头,眼眶忽然就热了。
他娘看著他,把他额前的头髮往后拨了拨:“怎么了?看你这眼睛红的,我没事,大夫来看过了,吃两副药就好,你不用担心。”
“我知道,就是……太久没见了。”
老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傻孩子,说什么傻话,你半月前不是还回来过?”
他没有上个月,他没有这些年。
太久没见了。
太久了。
他有太多太多想说的了,想说他这些年是怎么过的,想说他想她想了多少年,想说他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著她了,想说好多好多话,可话到嘴边,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点了点头,说:“是,我忘了。”
他娘也没再问,只是把他的头抱进怀里,搂著。
那只手一下一下地,轻轻拍著他的背,像小时候那样,嘴里轻轻哼著不知名的小调。
过了一会儿,钱六抬起头,说:“娘,你能给我讲讲这些年……讲讲这些年你都是怎么过的吗?”
娘有些疑惑:“这些年的事?你不是都知道吗?”
“我想听您讲。”
他娘看了他一眼,有些奇怪,但还是讲了起来。
讲他小时候的事,讲他爹死的时候他还不记事,讲她一个人怎么把他拉扯大,讲他九岁那年她差点没挺过去,后来怎么熬过来了,讲他去了陆家武馆之后,每回回来都长高了一点,壮了一点,讲他进府当护卫之后,月钱拿回来,给她买了新衣裳。
他听著,一句一句地听。
那些事,他不知道。
他没经歷过这些。
可他听著,就好像他也活过这段人生似的。
讲著讲著,他娘累了,靠在枕头上眯了一会儿。
他轻手轻脚地起来,出去干活。
灶房后面的柴垛快空了,他从院子里找出斧头,把堆在墙角的那些木头一根一根劈开码好。
水缸里的水不多了,他挑著桶出去,到巷口的井边打水,一桶一桶挑回来,把缸灌满。
屋顶上有些落叶,他搬来梯子爬上去,把落叶扫乾净,又把几片鬆动的瓦重新压好。
他干了很多活。
很多年很多年,没有为这个家干过活了。
他想要再干点什么,再多干点什么。
他已经认定这都是真的,或者说,他想要这是真的。
从听到那一声问话开始,从迈进门看见那张脸开始,从被她抱在怀里开始,他就已经认定这是真的了。
那些矛盾,那些疑惑,那些想不通的事,都不重要了,他只想这是真的。
於是,这样的认知確定的那一刻,他便更加清晰地察觉到一些东西。
这个世界是“假”的。
准確说,“他”是假的。
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他只是被人拉到了这个世界而已,被拉过来做一件事而已。
他只是被捲入了一场更大的谋划而已。
不过,一切都不重要了。
太阳已经西斜了。
他娘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看他。
“別忙了,”她说,“够了够了,你还得回陆府呢,天快黑了。”
“没事。”他说,“教头今天让多待一会儿。”
他娘没再说什么,只是站在那儿,看著他。
他走过去,扶她在门槛上坐下。
夕阳的余暉照在院子里,几只麻雀在墙头跳来跳去,嘰嘰喳喳的,不知道在爭什么。
他在她旁边坐下来。
两个人就那么坐著,谁也没说话。
后来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掛在院子上面,把一切都照得亮堂堂的。
他忽然说:“我要走了。”
娘没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他往外走,走到门口,他站住了。
他抬起头看著那轮月亮,很亮,很亮,朦朧的光洒下来,照得整个世界都像蒙著一层纱。
这种情况,他听说过。
组织里有一个老人,专门负责整理那些无法解释的事件。
有一回,那老人喝了酒,跟他们讲过一些东西。
一场战爭,一场持续了很久很久的战爭。
不是人和人打,是时间线和时间线在打,有人想侵占別的时间线,有人想守住自己的时间线,忽然失踪的人忽然突然冒出来的记忆,怎么也对不上的矛盾,都是这场战爭的痕跡。
一场持续了很久很久的战爭,时间线入侵与反入侵之战,他当时只当是玩笑话。
他回过头,想再看一眼那院子,再看一眼她。
只是一切都在消失,院子在淡,柴火在淡,那棵树在淡,那扇门在淡。
她也在淡。
可她还在看著他,一直到最后一刻,她都在看他。
他想喊一声娘。
可他已经喊不出来了。
一切都是假的,是不同世界交织的结果。
他知道。
但他希望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