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赶上下班的点,於是热热闹闹的长影厂职工们就看到了好久不见的西洋景。
“臥槽,那是老佟家崽子吧”
“可不是咋的,咋叫保卫科给抓住了?”
“嫖娼!人赃並获!钱都按住了!”
“要我说还是年轻,没定力,咋就在摄影棚搞上了?”
“就是嘛,租个旅社,哪怕是个钟点房呢,花点钱,用不了多少,何苦这么寒磣”
“那女的是谁?”
“裹起来了,看不清啊,哎呦臥槽,还带个小娃娃吶!”
“这小佟比他爹胃口还好?!”
凑热闹的人群像是49年的国军,乱鬨鬨的嚼著老婆舌,又像被赶的鸭子一样,叫保卫干事们给轰散。
家属大院中,厂子里的新鲜事还没传回来。
取暖的锅炉房如往常一样烧的火热,烟囱里正咕咚咕咚的喷著热烟。
煤堆、白菜垛再加上从五六十年代就杵在院里的,五层高的红砖房子。
这是长影厂职工家属的日常。
某栋小楼里,一位圆圆脸的十七岁大姑娘满脸通红。
不知道是热烘烘的暖气片烤的,还是被自家小姨的话给羞的。
她叫高园园,来长春探亲,目前正被自己的亲小姨被动推销小伙子。
“真的,园园,小佟现在长得可精神”
“之前去北电读大二,听说在搞艺术,可有那股子劲儿了”
“刚接了他爹的班,不光解决了编制问题,一进厂就是摄影车间的助理!”
“姨是看著小佟长大的,大院里的孩子没有比他更出息的了”
“等明儿咱燉大鹅,姨把他叫来给你瞅瞅,你要瞧中了,就慢慢处唄”
“我跟你说,小佟现在可是厂里最抢手的棒小伙了,姨不能坑你”
姑娘有双桃花眼,不用说话就好像要流出水儿来。
但偏偏又生了一张娃娃脸,还有点婴儿肥,一副没长开的稚嫩模样,顾盼之间真是带著点蠢里蠢气。
小姨的话好像是魔音灌耳,让姑娘的耳尖都快熟透了。
天可怜见,她就是来串个门,咋要变相亲啦?
“姨和你说,咱们厂直接让他进了今年的重点项目,马上能跟著剧组吃津贴!”
“这项目从前到后,估计得搞三四个月,要是再拿个奖,搞不好就能拿三级摄影证了呢”
这小姨显然是亲的,因为按这个说法,小伙子確实没得挑。
去年改革深化,现在厂里自负盈亏,可不比以前的好时候了。
没有项目跟,指著岗位工资一个月才几块钱!
现如今的厂里面:项目=津贴=前途。
姑娘不语,一门心思抱起饭碗,猛猛的开始扒了大白米饭。
没办法,她才十七岁,这题她不会答啊。
小姨还要再说点什么,她家的大门突然被锤响了。
纵然她是个级別不低的车间副主任,经常有人来找她商量工作,但她同时也是个寡妇啊!
都这么晚了,谁还这么不懂事,来敲她的门?
她微一迟疑,门口就传来压低嗓子的轻呼声:
“柳姐啊,小佟在摄影棚里和个离婚的娘儿们搞破鞋,被保卫科抓走啦!”
“你赶紧去看看吧”
名为柳萍的小姨登时就嚇傻了。
她来不及招呼自家外甥女儿,抓过棉袄裹身上,趿拉著棉鞋往行政楼奔去。
留下白胖白胖的小姑娘,捧著饭碗,蠢呼呼的傻样子活脱脱像只土拨鼠。
......
窗外不远处也在烧锅炉。
当佟硕被懟到保卫科值班室的角落时,煤烟味儿顺著窗缝就钻进来,呛的他直打喷嚏。
“老实点!”
“小李你盯著他”
“老刘,和我去找邹书记!”
一阵杂而不乱的乒桌球乓之后,值班室就只剩下那个叫小李的年轻干事和“嫌疑人”佟硕了。
保卫科值班室在老行政楼一楼,墙皮掉了好几块,露出里面的红砖,墙上钉著泛黄的《国营长春电影製片厂治安管理条例》。
不是佟硕心虚,他真是一抬头,就见到了好像被故意加粗加大了一样的两句话:
『严禁拍摄、传播低俗內容!』
『严禁乱搞男女关係!』
佟硕的一只手被拷在铁窗架上,於是只能半蹲半坐,有点累,但並不耽误他给自己叫屈:
“我是冤枉的!”
小干事往缸子里添点水,准备冲壶热茶,没搭理他。
“我真是冤枉的,我没搞破鞋!”
“我那是在拍写真,写真懂么?艺术!”
佟硕继续扯著嗓子喊,年轻干事搬了个小板凳坐他跟前,还是没做声。
鬼使神差的,佟硕来了一句:
“我花钱了,可以拍照,合法的!”
年轻干事不知从哪里摸出半截银雀烟,点著了,居高临下的用鄙夷中夹杂著复杂的眼神瞅著他。
像是说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说。
正如这个时代,瞧不起下海经商的,又嫉妒人家赚钱多。
佟硕突然就觉得这个小干事也是个好材料,別的不说,眼神像会说话,真他吗传神!
......
相比於佟硕这边的相顾无言,可怜的离异妈妈那里就热闹的多了:
“我没搞破鞋!”
“你他吗才是小姐!我是受害者!”
“我是武汉歌舞剧院的演员,我在编!”
“是你们让我来试镜的!”、
“是你们长影厂栽赃我!”
“我要见领导!我要见组织!”
保卫科没有女干事,面对一位衣衫不整的妇人,只能临时抓两个女编辑来,一面安抚情绪,一面帮著把衣服穿全了。
没办法,这不是长影厂的人,还是得顾及体面。
厂里已经联繫武汉了,那边应该很快派人过来联合调查。
名为茜茜的姑娘早就嚇哭了,被刚赶过来的柳萍抱在怀里哄。
值班室里面,刘小莉的吵闹声像炮竹一样,乒桌球乓,一听就知道,这不是个能受气的主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