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蛮的试卷,一字一句念答案,谢宇就一字一句抄写。
时不时还与试卷夸讚一两句,相谈甚欢。
时间飞快。
谢宇甚至有那么一点迷茫,这件原主生命中非常盛大的考试,竟然就隨著试卷飞走的那一刻结束。
没有第二、第三场考试,没有繁杂的科目与增项,这一场值得嗑药猝死的考试,隨著铃声敲响,就这样平平无奇结束了。
17401考场就在松果镇本地,本质便是政务办公处提供空閒的礼堂,因此这考场前方,还有一座小小的舞台。
舞台之上,行政省直属教育厅的魔法师监考,用风元素魔法收拢规整了所有人的试卷,又精心將所有试卷密封,贴上王国统一印刷的反占卜金线纸。
那些魔法师监考还是严谨完成了一切,並公示给所有考生观看確认答卷已封存,才允许大家离开。
虽然绝大部分考生都不懂这一套繁杂流程的魔法原理,也不懂这样做为什么就能保护每个人的试卷。这考场里,都是松果镇的青年,大都目光清澈,並不在乎这一切。
若是与这镇子里的同龄人相比较,谢宇算得上幸运且优秀,家庭里有能力为谢宇的魔法教育花钱,並且谢宇好歹还认真看了书、背了许多东西。
交卷时,谢宇瞥见,大部分人连填空题都未答完,让考卷翻面的资格都没有。
看来,【娇蛮的试卷】所说的前二十题完美答对就能超过90%的人,並非夸张。
至於將反面写完,至少这个考场里没有其余考生做到。
谢宇本以为,这能收穫监考者的另眼相待,怀疑他作弊也好,怀疑他乱写也好,总该有点反应才对……或许这监考老师里,就有不世出的贤者亲传弟子,因魔法研究困顿来当监考老师散心,不小心发现自己这个天才。
但那几位监考者却急匆匆走了,完全没有满足谢宇以自我为中心的幻想。
不过,如果不出意外,一张满分的试卷能做的文章也非常多,自己要是太显眼,可能会被强大的魔法师抓去研究?
考完试,心態一下放鬆,谢宇胡思乱想了一小会儿。
“他们是不是没看见我的满分试卷。”谢宇问道。
【一座缺乏父爱的礼堂(好感度17)说道:】
【看见了,我听见他们在议论你呢!】
好感度字样出现在这座礼堂的顶上,谢宇並未讶异,因为考试开始之前他就看到了,不过礼堂那时候对他好感度只有0,没搭理他。
而谢宇也沉浸在考试的氛围里,没搭理礼堂。
没想到仅仅只是考完试,这座礼堂的好感度就有了一定的提升。
“他们议论我什么?”谢宇好奇问道。
【一座缺乏父爱的礼堂(好感度10),觉得你提问一点都不礼貌,不快道:】
【我凭什么要告诉你?】
嘖,这礼堂比那试卷还要娇蛮,自己就问一问,瞬间就掉好感度吗?
没错,好感度也是会下降的,虽然谢宇尚未完全弄懂这其中的奥秘与规律,但粗略可观察到,不同的事物有不同的性格,而不同的性格攻略起来的难度也完全不同。
“尊敬的礼堂,请告诉我,他们在议论我什么呢?这对我非常重要。”谢宇顺著礼堂意思尝试道。
【一座缺乏父爱的礼堂(好感度骤降至0),认为你太软弱,不愿再搭理你。】
谢宇的笑容僵住了,没想到一座小小的礼堂,脾气竟然这么怪。
顺著它的意思来也不行。
在礼堂这吃了瘪,他也不恼,如果不是礼堂掌握了一条他感兴趣的消息,他才懒得和这傢伙打交道。
镇政务院落之外,两道关切视线落在了少年谢宇身上,不过並不是谢宇期待的魔法师监考。
一道目光是来接谢宇回家的母亲,另一道则是来接谢宇回家的父亲。
虽然考场就在镇上,离家不过十多分钟的步行路程,谢宇这么大个人也不可能走丟,但今日毕竟意义特殊,父亲母亲都觉得有必要多给予谢宇一些关爱。
“那孩子,又在和空气自言自语了。”男人嘆气道。
“是不是没考好?你快去问问。”女人拧了拧丈夫的腰:“儿子早上就在说眼前出现文字,你也没当回事。要不是今日清扫他的房间,我都不知道孩子竟然在磕『专注药水』,你看看你把孩子逼成啥样了?”
“我哪逼他了?”男人委屈皱眉:“我一直跟他说的是考不上也没关係,考不上就来替家里管铺子嘛,又不是不能生活。”
“你就惦记你那两个烂铺子,儿子哪里会喜欢这些,你这还不是在嚇唬他?”女人见谢宇对著礼堂的墙壁神神叨叨不知在说些什么,心更疼了。
“怎么就烂铺子了?”男人咳嗽了两声,虽然知道女人是心急,但也还是没忍住笑。
再烂的铺子,也让家里的生活有了著落,这两间裁缝铺在镇子里是每个人都必须走进来花钱的,几乎可以称为松果镇服装手工裁剪领域的第一垄断商。
“该不是嗑药把脑子磕坏了?”女人又升起额外的担忧。
“我问过了,那药是谢宇委託克里买的,是大城市大学院里的正经魔导师名下的產品。”男人宽慰女人道。
“你怎么这么幼稚,那无论谁名下的,不都是些年轻学徒动手调的吗?又不是药师亲自调配的,天知道那些年轻小鬼调药时会不会宿醉。”女人愈发著急了,仿佛要去揪男人的耳朵。
两人的吵闹很快安静。
因为谢宇看见了他们,並走过来了。
夫妻两人转瞬和睦,迎了上去,假装刚才什么爭吵都没有发生。
“怎么样?”两人一左一右,关切问道。
“我考满分了。”谢宇如实说道。
“瞧,我就说那药有问题吧!脑子真吃坏了。”女人眼睛一下红了,伸手用力捶男人的肩膀:
“小宇都这样了,你这个当父亲的怎么当的?你还说一切都好,你还说没逼他,你个老东西嘴里有一句正经话吗?”
“我真没……”男人有苦说不出。
谢宇挠头。
听不懂,他就说了句要考满分,怎么突然就要哭了?
有许多时候,他其实觉得父亲和母亲比魔法试卷上的题目更难理解,无论前一世这一世都是这样,和家人打交道確实是一大难题。
父亲母亲头上都没好感度,有点应付不来。
谢宇听了一会儿,认真咀嚼了夫妻俩的言语,大概明白他们爭吵的主题是围绕著自己,主题为“谢宇的脑子坏没坏”。
这他还真不好解释,此前询问“好感度异常现象”时,他已经儘量旁敲侧击,只是为了试探“这是不是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规则”,好不容易確认这是自己独有的,但好像在父母那里留下了糟糕的印象。
似乎,无论自己怎么解释,都只会让夫妻俩感情更糟糕。
谢宇本著促进家庭关係和睦的原则,最终决定装傻。
毕竟,他不是来破坏他们的,他是来加入他们的。
“我考满分了,你们不感到高兴吗?”
闻言,夫妻俩的斗爭停了,目光又回到谢宇身上。
女人嘆气,伸手抚摸谢宇的额头,说道:
“高兴,妈妈高兴。”
男人擦了擦头上汗水:
“那咱们就按满分的標准,给意向学院投申请书?”
这个世界的魔法学徒招生考试,分数只是录取的標准,最终就读何处也需要考生在考试结束后自行抉择,例如离家的远近、城市与地缘、以及一些不能放在檯面上来说的亲友关係,都在考生需要考虑的范畴之內。
考生可以通过省直属教育厅的招生人员,自行向喜欢的学院申请,等待学院的录取。
其过程颇类似於谢宇记忆中的“填志愿”。不过这个世界里,並没有学校排名之类的东西,毕竟普罗大眾对於魔法大都处於闭眼摸索的阶段,也没有哪个魔法师有实力,来给魔法研究院、魔法学院定个高下,就连王国也做不到。
而魔法领域的诸多知识,绝大多数人也完全无法接触,但是普罗大眾也有自身智慧,人们对於魔法学院普遍採用三个判断標准:
城市越大越好,首都最好。魔法师越多、等级越高越好。魔法学徒补助金髮得越多越好。
在考试制度执行十余年后,诸多学校也在人们心中有了高下。
据说,曾有某贤者为此震怒。
因为贤者大人无法接受自己所在的“首都封印物研究院”,被一群根本不懂魔法的土包子评价说比隔壁“至高魔法综合研究院”差,为此还在报纸上成篇累牘驳斥人们对於学院的愚笨看法……但最终还是不了了之。
毕竟贤者大人们自己也爭不出个所以然,学院虚名之爭也上升不到打一架的程度。最后,那位贤者一气之下將整个研究院的魔法学徒补助金翻倍了。
广大国民,以及王国政府,都对此喜闻乐见。
“你糊涂疯了!?”女人尖叫道。
儿子傻了也就算了,你跟著发疯啊?
儿子说考满分,这个状態的儿子说的话能当真吗?
“这不是安抚安抚小宇嘛,你冷静一点。”男人小声对女人说道。
“那咱们现在就去填,去提交申请书。”谢宇其实听到男人和女人的嘀咕了,但是他装作没听到。
其实,夫妻俩以为他精神出问题,对谢宇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他虽然保留了此世记忆,但行事风格、人格心態还是与原主不同。
真要一丝不苟扮演来掩盖转世,想来也麻烦。
索性让自己身上全是破绽,只要身上全是破绽,每一个地方都不正常,那看上去应该就正常了。
【一座缺乏父爱的礼堂(好感度回升至15),正看著你与你的父亲,有些羡慕。】
“嘿?这也行?”
谢宇回头看了眼礼堂,那礼堂的白石砖铸成的圆弧顶,在下午阳光中灿烂鲜艷。
本打算踏出考场一去不回的少年,又小跑著回到礼堂身边,眼神炽热摸著礼堂的外墙。
这太有意思了。难道,这就是突破口?
缺乏父爱……谢宇双眼放光,有了思路。
夫妻脸见谢宇似乎又不太正常起来,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又跑走了,便不明就里跟上,又不敢靠得太近,生怕谢宇受什么刺激。
他们听到谢宇对那墙说道:
“你也想拥有父亲吗?”
“?”女人给男人打了个眼神。
“……”男人挠头凝眉咬嘴唇,动作一气呵成。
【一座缺乏父爱的礼堂(好感度下降至0),愤怒道:】
【你才没父亲呢!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告诉你吗?没有告知的义务懂吗?別想从我这知道任何事情了!小恶棍。】
“坏!怎么好感度又降回去了?你这礼堂脾气也太怪了吧!”谢宇难以置信。
男人冷静走上前,郑重对谢宇说道:
“明天我们去市里看最好的精神灵魂医师,要是市里不行,爸带你去首都,金幣不是问题。”
“咳,我真没病。”谢宇摇头摆手。
他自己知道,他正常得很,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了。思绪清晰,大脑灵活,是能在短短一小时內就將娇蛮的试卷好感度刷满的存在,这样的自己,绝对是没有生病的。
“有病的人都说自己没病,没病的人才说自己有病呢。”女人在一旁心慌道。
“不”,谢宇辩驳道:“这礼堂有事瞒著我,偏不跟我说,我一著急才有些情绪……”
说到一半,谢宇也感觉自己被夫妻俩人带歪了。
自己在这自证没有任何意义。
自己说的东西,似乎確实无法被理解。
如果真要拿出实证来证明自己的能力,谢宇其实也拿得出来,口袋里考试用过的储墨笔可以替他作证。
设计一个实验,让父母拿著储墨笔写字,然后自己询问储墨笔写了什么。可以用来证明自己没有疯狂,一切都是真实的。这样的实验可以设计百个千个,直到他们相信为止。
但是,真的有必要吗?
自己內心中下意识的辩驳,是不想去看所谓的精神医生,因此想证明自己没有疯。
然而,自己向这一世的父母证明了一切,证明了好感度的存在,对自己没有益处,对他们也没有益处。
疯一点就疯一点,疯一点才是正解。
自己之后的怪异行为,都可以藉口说自己疯,这將是一个完美的遮掩。
自己如果正常了,那这“好感度”之力量,还不太好施展。
“我真没病,都怪礼堂,狡诈的礼堂,性格恶劣的礼堂。”
谢宇故意咬牙切齿说道,顺带著偷摸骂了礼堂两句。
不过,自己用力扮演的模样,反而没有先前自然流露的那般自然,父母两人的表情变化也没有先前那么激烈。
思考后,谢宇发觉,自己其实完全无需担心自己被当成真正的疯子,那张满分的试卷將替他开口辩驳。
能考满分的人,就算真疯了,那也是值得尊敬、值得学习的疯子,其任何疯狂是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独特性格。
满分试卷掩饰疯狂,疯狂掩饰“好感度”力量和转世。
一个全新的谢宇,就此立足这世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