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剑门。
灵峰耸立,直插云天。
一处半山腰的洞府,依著一座无名小山开凿而成。
洞府入口隱在竹林深处,只露出一角白玉牌坊,看上去毫不起眼。
过了牌坊,进入洞府內,却是別有洞天。
一座巍峨大殿赫然矗立,不似坊市中那些金碧辉煌的楼阁,反倒像一座隱修的道观,四周不乏灵植松柏、棲脚小亭。
殿內陈设同样如此,不显奢华,却处处透著一股清贵之气。
地面铺的是青玉砖,打磨得光可鑑人。四壁嵌著几枚蚌珠夜明石,不过拳头大小,恰到好处地將殿內照亮,又不至於刺目。
大堂的会客处,悬著一幅中堂画卷,画上是一位御剑飞行的白衣道人,笔意疏朗,寥寥数笔便勾勒出一股凌云之气。
姚夜坐在画前的太师椅上。
身著一件月白广袖道袍,袍上用银线绣著小剑纹样,这是內门弟子的特定服饰。
他面容俊朗,眉宇间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的倦意。
左手搁在案上,指尖轻轻叩著一枚玉简,右手端著一盏清茶,茶香与降真香的烟气混在一起,氤氳满室。
薛震匍匐在青玉砖上,额头几乎贴到了地面。
他身上那件灰扑扑的粗布道袍与这间大殿的格调格格不入,胸口的铁剑標誌被冷汗洇湿了一小片。
姚夜没有看他。
他端起茶盏,浅浅啜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那方碧潭上,似乎在看那几尾游动的锦鲤。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语气很淡:“找到了?”
“回公子,找到了。”
薛震连忙抬起头,那张焦黄的脸上堆满了諂媚的笑容,“那对母女就藏在坊市外的一间破屋里头,属下已经派薛蟠、薛山两人日夜守著,保管万无一失。”
“三个月。”
姚夜的目光依旧落在窗外,声音里听不出喜怒,“薛震,你跟了我多久了?”
薛震的笑容僵了一瞬,声音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三年了。”
“三年。”
姚夜终於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並不如何凌厉,却让薛震后背的冷汗又多了一层。
“这三年里,我给你外门弟子的名头,给你管著明真坊的肥差,隔三差五还有灵石供你修行。”
他將茶盏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微的磕响,“现在让你去寻两个凡人,你寻了三个月。
这就是你给我的交代?”
薛震猛地磕了一个头,额头撞在青玉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公子息怒!实则是那对母女不知从何处得了风声,三番五次换了藏身之处,属下……”
“我不想听这些。”
姚夜打断了他。
他站起身来,缓步走到薛震面前,月白色的袍角在青玉砖上拖出一道浅浅的影子。
薛震只看到一双素麵的云履停在眼前,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你可知我要这对母女是做什么用?”姚夜问道。
“属下不敢妄加揣测。”
“王维之,王师兄。”
姚夜缓缓说出一个人名,“灵剑门真传弟子,掌门座下第三徒。
明年开春门中便要遴选新一批真传弟子,我虽是內门弟子,论修为论资歷都还差些火候。
王师兄在掌门面前说得上话。”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冷意:“他是个有本事的。
可这有本事的,性子却不太上檯面。
他生平有两好,一好剑,二好女子。尤其是母女花。”
薛震趴在地上,不敢接话。
“这件事办好了,王师兄那边自然会替我说话。若是办砸了——”
姚夜弯下腰,凑近薛震的耳朵,声音压得极轻,“你就不是脱一层皮那么简单了。”
“公子放心!”
薛震浑身一颤,连声音都尖了几分,“属下这就亲自去办,保证办得妥妥帖帖!”
“不必这么急。”
姚夜直起身,重新走回太师椅前坐下,“王师兄在十方山脉那边隨门中围剿兽潮,没个十天半月回不来。你现在把人送来,反倒不好安置。”
他重新端起茶盏,语气又恢復了先前的淡然:“去看著就好,別让她们再跑了。
王师兄的脾性我最清楚——他要的是鲜活,听话。
把人嚇坏了,可就不值钱了。”
“明白!”薛震连磕三个头,如蒙大赦般倒退著出了大殿。
他走出竹林,站在牌坊外头,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山风吹过,他后背的冷汗被风一激,凉颼颼地贴在脊樑上。
薛震擦了擦额头的汗珠,那张焦黄的脸上渐渐浮起一层阴鷙。
“薛蟠,薛山那两个蠢货,最好没出什么岔子。”他啐了一口唾沫,快步朝山下走去。
夜长梦多。
还是再去看一趟吧,先把人牢牢攥在手里,毕竟自己的身家性命可关乎於此了。
……
……
魏博领著陈白出了坊市西门,往西又走了一里多地,钻进一片歪歪斜斜的棚户区。
巷道逼仄,污水横流,两旁的土坯房挤挤挨挨,墙皮剥落得不成样子,空气里瀰漫著一股垃圾与牲畜粪便混合的酸腐味。
“她们就住这儿?”陈白皱眉。
“原先不住这儿。”
魏博低声道,“齐靖在的时候,在明真坊有间小院。
后来人没了,租金断了,母女俩就被赶出来了。东躲西藏了两个月,我找的房子,最后才在这儿落脚。”
两人又走了一盏茶的工夫,魏博在一处拐角停下,朝前头努了努嘴:“就是那间。
门口那个蹲著的,就是薛蟠。”
陈白侧身靠在墙角,探出半个头看了一眼。
十来步外有间土坯房,门窗紧闭,门口蹲著个膀大腰圆的壮汉,一身粗布短褐,胳膊上肌肉虬结,正百无聊赖地啃著半块干饼。
壮汉脚边搁著一根齐眉短棍,棍身油光发亮,是常年握持磨出来的痕跡。
“另一个呢?”
“屋后头守著后窗呢。我去把他引开,前头这个交给你。”
魏博说罢,整了整衣襟,从另一侧巷道绕向屋后。
陈白则径直走了出去。
薛蟠正嚼著干饼,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眯眼一看,咧嘴笑了:“哟,这不是那个姓陈的小白脸吗?”
他站起身来,顺手抄起脚边的短棍,上下打量著陈白,“三个月不见,换了身乾净衣裳,人模狗样的。跑这鸟地方来做什么?”
“屋里的人,我要带走。”陈白开门见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