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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己巳之变 中

    赵率教的四千精骑,在第二日清晨,赶到了遵化城下。
    他们来晚了。
    眼前的遵化城,城头上飘扬的不再是大明的旗帜,而是金军的龙旗。
    城门口,堆著刚刚被屠杀的守军尸体,鲜血顺著街道流淌,匯成一条条暗红色的小溪。
    赵率教勒住战马,望著那面龙旗,目眥欲裂。
    “將军,撤吧。”副將小声劝道,“建虏已经占了遵化,咱们四千人,打不下来的。”
    赵率教没有说话。
    他知道副將说得对。
    四千骑兵,没有攻城器械,面对已经陷落的遵化城,强攻只是送死。
    但他不甘心。
    他从山海关一路狂奔,两天两夜没合眼,就是想赶在建虏之前进入遵化,守住这座门户。
    他差一点就成功了。
    只差一点。
    就在这时,遵化城门大开。
    黑压压的金军骑兵,从城中涌出,向赵率教的队伍衝来。
    是皇太极。
    他早就算准了,明军的援兵会来。
    他在遵化,等著他们。
    “结阵!”赵率教厉声下令。
    四千关寧铁骑迅速列阵,准备迎敌。
    但金军骑兵的数量,远远超过他们。
    至少一万骑。
    从遵化城中涌出,从两侧山坳中杀出,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
    赵率教知道,这是死地。
    但他没有退缩。
    “弟兄们!”他拔出腰刀,声如洪钟,“我等世受国恩,今日正是报效之时!隨我杀贼!”
    “杀——!”
    四千关寧铁骑,迎著数倍於己的敌人,发起了衝锋。
    铁蹄如雷,刀光如雪。
    两支骑兵在遵化城外的旷野上,狠狠撞在一起。
    兵刃交击声,战马嘶鸣声,惨叫声,怒骂声,混成一片。
    血肉横飞,人仰马翻。
    赵率教冲在最前面。
    他的刀法朴实无华,但每一刀都狠辣致命。
    一个金军骑兵迎面衝来,被他侧身闪过,反手一刀,砍断了那人的脖颈。
    又一个衝来,被他用刀背砸碎了面门。
    他浑身浴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身边的亲兵,一个接一个倒下。
    四千关寧铁骑,在数倍敌人的围攻下,人数迅速减少。
    三千,两千,一千……
    赵率教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
    他的手臂已经酸麻,刀刃已经捲曲,身上大大小小十几处伤口,鲜血浸透了战袍。
    但他还在杀。
    他的眼睛里,只有敌人。
    一桿长枪从侧面刺来,刺穿了他的肋部。
    赵率教闷哼一声,一刀砍断了枪桿,反手將刀刺入那人的胸膛。
    又一支箭射来,钉在他的肩头。
    他拔掉箭,继续杀。
    终於,他身边的人,全都倒下了。
    只剩下他一个人,被无数金军团团围住。
    皇太极在远处看著这个浑身浴血、兀自挥舞著卷刃腰刀的明將,眼中闪过一丝敬佩。
    “问他,愿不愿降。”皇太极道,“如此勇將,杀了可惜。”
    一个通译上前,用汉语喊道:“明將听著!大汗惜你勇武,只要你肯降,荣华富贵,享用不尽!”
    赵率教哈哈大笑。
    他的笑声沙哑而悲凉,在血腥的战场上迴荡。
    “吾乃大明总兵赵率教!岂能降虏!”
    他调转刀锋,横在颈间。
    “臣,力竭矣。”
    刀光闪过。
    赵率教的身体,从马上缓缓坠落。
    战场上一片寂静。
    连金军,都被这个明將的刚烈所震慑。
    皇太极沉默了很久,然后低声道:“厚葬他。”
    遵化之战,山海关总兵赵率教,全军覆没,壮烈殉国。
    四千关寧铁骑,无一生还。
    消息传到北京,满朝震动。
    崇禎皇帝在平台召见阁臣,询问御敌方略。
    阁臣们面面相覷,无人能对。
    帝国的中枢,在危机面前,显得如此无力。
    ---
    十一月的北京,朔风刺骨。
    往年这个时候,京城的大街小巷已经开始张罗年货,庙会、集市热闹非凡。
    但今年,九门紧闭,街上冷冷清清,只有巡城的兵丁和运送给养的车辆偶尔经过。
    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偶尔从门缝里传出压抑的哭声和祈祷声。
    金军已过蓟州。
    距离北京,不足百里。
    德胜门。
    城墙上,守军们裹著单薄的冬衣,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他们的脸上,写满了恐惧和茫然。
    京营的兵,已经多少年没见过仗了?
    上一次京师被兵临城下,还是嘉靖年间的庚戌之变。
    那是八十年前的事了。
    “来了……来了……”有人颤抖著指向北方。
    地平线上,烟尘大起。
    黑压压的金军骑兵,如同漫过堤坝的洪水,从北方涌来。
    铁甲在冬日的阳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寒光,无数面龙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蹄声如雷,震动著大地,也震动著城墙上每一颗恐惧的心。
    “敌袭——!”
    悽厉的號角声撕裂了京城的天空。
    九门之上,烽火齐燃,滚滚黑烟直衝云霄,仿佛是这座帝都最后的喘息。
    城墙上,守军们手忙脚乱地架起火銃、弓弩,推著滚石檑木靠向垛口。
    军官们嘶吼著,试图让这些从未上过战场的新兵蛋子排成阵列。
    但恐惧像瘟疫一样蔓延,有人手抖得连弓都拉不开,有人瘫坐在墙角,瑟瑟发抖。
    一个年轻的士兵,看模样不过十六七岁,抱著长矛蹲在垛口下,脸色惨白,嘴唇不住地哆嗦。
    “娘……娘……”他无意识地喃喃著,眼神空洞。
    没有人嘲笑他。
    因为所有人,都差不多。
    城外。
    皇太极驻马在一座小丘上,遥望著远处那座巍峨的城墙。
    他的眼神平静,甚至带著一丝欣赏。
    北京,大明的京师,天下的中心。
    他很小的时候,就听父亲和叔伯们说起过这座城。
    他们说,那是世上最繁华、最坚固的城池,是大明的心臟。
    从那时起,他就梦想著有一天,能带著自己的铁骑,来到这座城下。
    如今,他来了。
    和梦想中的不太一样。
    没有激动,没有狂热,只有冷静的计算。
    “大汗,是否攻城?”贝勒阿巴泰策马近前,眼中满是战意。
    皇太极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著北京城墙上飘扬的明军旗帜,望著那些隱隱约约、惊慌失措的人影,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摇了摇头。
    “不攻。”
    “不攻?”阿巴泰愣住了,“咱们千里奔袭,好不容易到了北京城下,为什么不攻?”
    皇太极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带著一丝教训的意味:“攻下了,又如何?”
    阿巴泰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是啊,攻下了又如何?
    他们能占住吗?
    大明朝还有江南,还有湖广,还有无数的人口和財富。
    他们这几万人,就算攻破了北京,也会被勤王的大军围死在这座孤城里。
    “咱们是来干什么的?”皇太极的声音不高,却让周围的贝勒、將军们都安静下来,“是来占城,还是来掠粮?”
    眾人沉默。
    皇太极用马鞭指了指北京城:“这座城,早晚是我的。但不是现在。现在,我要的是人,是粮,是牲畜,是铁器,是一切能带回去的东西。我要让明朝的皇帝知道,他的京城,我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我要让他的臣民知道,他们的朝廷,连自己的京师都护不住。”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冷酷的笑意:“这才是真正的屈辱。比杀了他,更让他难受。”
    眾贝勒恍然,纷纷点头。
    皇太极拨转马头,背对著北京城,声音平淡却不容置疑:“传令下去。北京城,围而不攻。分兵四出,扫荡京畿。良乡、固安、房山、通州……所有没来得及坚壁清野的州县,一个不留。记住,速战速决,不要恋战。袁崇焕的关寧军主力,快到了。”
    “是!”眾將齐声应诺,策马散去。
    皇太极最后看了一眼北京城。
    暮色四合,那座巍峨的城池在昏黄的天空下,像一个匍匐在地上的巨人,沉默而无奈。
    他拨转马头,向北方驰去。
    身后,是无数的铁骑,和漫天的烟尘。
    接下来的半个月,成了京畿百姓的噩梦。
    金军骑兵如蝗虫过境,横扫京畿。
    良乡、固安、房山、通州……一座座县城、一个个村镇,在铁蹄下化为废墟。
    粮食、牲畜、铁器、布匹,甚至锅碗瓢盆,能带走的全部带走。
    带不走的,一把火烧掉。
    青壮年被掳为奴隶,用绳子串成一串,驱赶著向北。老弱妇孺,稍有反抗,便是一刀。
    火光,映红了京畿的夜空。
    哭声,从每一个被洗劫的村镇传出,又被呼啸的北风吞没。
    通州。
    这座京东重镇,是漕运的终点,南方的粮米通过大运河源源不断运到这里,再转运京师。
    城里的粮仓,堆积如山。
    金军破城时,通州的守军早已溃散。
    粮仓里的粮食,金军运了三天三夜,运不完的,一把火烧了。
    火光冲天,百里可见。
    一个目睹了这一切的举人,在日记中写道:
    “建虏纵火焚通州仓,烟焰蔽天,夜如白昼。粮米焦臭,隨风飘散,数十里可闻。呜呼!此皆东南民脂民膏,漕运数千里而至,今付之一炬,痛哉!”
    痛哉。
    但再痛,也只能眼睁睁看著。
    北京城里,崇禎皇帝站在煤山上,望著通州方向的火光,沉默不语。
    太监曹化淳小心翼翼地站在他身后,大气也不敢出。
    “袁崇焕呢?”崇禎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他的关寧军,到哪里了?”
    “回皇上,袁督师的兵马,已到蓟州。”曹化淳躬身道,“正与建虏交战。”
    “交战……”崇禎重复著这两个字,目光依旧望著远处的火光,“传旨给袁崇焕,让他……快一些。”
    “奴婢遵旨。”
    曹化淳躬身退下。
    煤山上,只剩下崇禎一个人。
    他望著那片被火光映红的夜空,清瘦的脸庞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他的手,紧紧攥著栏杆,指节青白。
    ---
    袁崇焕的关寧军,终於到了。
    两万精骑,从山海关一路疾驰,昼夜不停。
    沿途,他们与金军的游骑多次交锋,互有杀伤。
    但袁崇焕不敢恋战,他的目標是北京。
    必须抢在皇太极之前,到达北京城下。
    十一月十九日,关寧军抵达北京城外。
    袁崇焕驻马广渠门外,望著远处金军大营的灯火,眉头紧锁。
    他比皇太极晚了一步。
    金军已经扫荡了半个京畿,掳掠的人口、牲畜、財物,不计其数。
    而他的关寧军,连日疾驰,人困马乏,急需休整。
    但皇太极不给他休整的时间。
    第二日,清晨。
    广渠门外,號角声骤然响起。
    金军大军出动了。
    这一次,皇太极不再避战。
    他要趁关寧军立足未稳,一举將其击溃。
    黑压压的骑兵,从金军大营中涌出,在广渠门外的旷野上列阵。
    铁甲在晨光中反射出冰冷的寒光,无数面龙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袁崇焕站在阵前,望著对面严整的军阵,面色凝重。
    这是他与皇太极的第一次正面交锋。
    寧远、寧锦,他是守城。
    这一次,是野战。
    对手是金军最精锐的骑兵。
    而他的关寧军,日夜兼程,疲惫不堪。
    但他没有退路。
    身后就是北京。
    他是蓟辽督师,是大明朝的长城。
    长城不能倒。
    “祖大寿。”他沉声道。
    “末將在!”祖大寿应声出列。
    这位辽东悍將,是关寧军中资歷最老、战功最著的总兵,袁崇焕对他寄予厚望。
    “你率中军,正面迎敌。记住,不可冒进,稳扎稳打。”
    “末將领命!”
    “满桂。”袁崇焕又唤道。
    “末將在!”一个身材魁梧、满脸虬髯的大汉出列。
    他是大同总兵满桂,蒙古人,驍勇善战,是宣大镇的头號猛將。
    “你率宣大骑兵,从左翼包抄。记住,你的对手是建虏的右翼,那是阿巴泰的镶白旗,硬茬子。”
    “末將明白!”满桂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眼中满是战意。
    “侯世禄。”袁崇焕最后唤道。
    “末將在。”
    “你率所部,从右翼策应。记住,你的任务是牵制,不要让建虏的左翼包抄过来。不必死战,拖住即可。”
    “末將领命。”
    部署完毕,袁崇焕拔出佩剑,高举过顶。
    “全军听令!前进!”
    战鼓擂动,號角长鸣。
    关寧军列著整齐的阵列,向前推进。
    步兵居中,长矛如林,火銃手夹杂其间。
    骑兵护住两翼,蹄声隆隆。
    刀枪在晨光中闪烁著寒光,士卒们的脸上,写满了紧张和决绝。
    对面,金军骑兵开始衝锋。
    铁蹄如雷,震动著大地。
    两军在广渠门外的旷野上,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五百步。
    三百步。
    两百步。
    “放!”
    明军阵中,火銃齐鸣。砰砰砰——!硝烟瀰漫,火光迸射。衝锋在前的金军骑兵,人仰马翻,倒下一片。但后面的人毫不退缩,踏著同伴的尸体,继续衝锋。
    “放箭!”
    明军的弓箭手鬆开弓弦。箭矢如蝗,遮蔽了天空。金军骑兵纷纷举起盾牌格挡,但还是不断有人中箭落马。
    一百步。
    金军骑兵摘下骑弓,开始还击。他们的箭法精准得可怕,明军阵中,不断有人惨叫著倒下。
    五十步。
    骑兵的衝锋达到了最高速。马蹄践踏大地的震动,让每一个明军士卒的心臟都在颤抖。
    “稳住!稳住!”军官们嘶声厉吼。
    三十步。
    骑兵的面孔已经清晰可见——那些黝黑的、满是杀气和不屑的面孔。战马喷出的白气,几乎要扑到明军士卒的脸上。
    “杀——!”
    两军轰然撞在一起。
    瞬间,兵刃交击声,惨叫声,战马嘶鸣声,骨头碎裂声,混成一片。血肉横飞。前排的明军步卒,被狂奔的战马撞飞,胸骨粉碎,口中鲜血狂喷。
    但他们手中的长矛,也刺穿了战马的脖颈,刺入了骑兵的胸膛。双方以命换命。
    祖大寿的中军,承受著最大的压力。
    金军的中路是皇太极亲领的正黄旗,精锐中的精锐。
    他们一波接一波地衝锋,试图撕开明军的阵列。
    祖大寿身先士卒,挥舞著一桿长柄大刀,在阵前左衝右突。他的战袍已经被鲜血浸透,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顶住!给老子顶住!”他嘶吼著,声音已经沙哑。
    左翼,满桂的宣大骑兵与阿巴泰的镶白旗绞杀在一起。
    满桂是蒙古人,他的骑兵也多是蒙古、女真的降卒,驍勇不逊於金军。
    两支骑兵在旷野上追逐、廝杀,刀光剑影,人仰马翻。
    满桂挥舞著一柄沉重的狼牙棒,一棒砸碎了一个金军骑兵的脑袋,脑浆和鲜血溅了他一脸。
    他舔了舔嘴角的血,哈哈大笑,状若疯魔。
    右翼,侯世禄的部队承受著巨大的压力。
    他们没有满桂那么能打,只能依靠阵型和火器,苦苦支撑。
    金军的左翼是镶蓝旗,带队的是旗主阿敏之弟济尔哈朗,也是能征惯战的宿將。
    他看出明军右翼相对薄弱,亲自带队,一波接一波地猛衝。
    侯世禄的阵列,几次被冲开缺口,又被亲兵拼死堵上。
    他在马上厉声呼喝,嗓子已经喊哑了,手中令旗不断挥动,调动著最后的预备队。
    他知道自己快撑不住了。
    但他也知道,他不能退。
    他一退,整个明军的右翼就会崩溃,中军就会被包抄。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午后。
    广渠门外的旷野上,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双方都损失惨重,但谁也无法彻底压倒对方。
    皇太极站在后方的小丘上,望著胶著的战局,眉头紧皱。
    他没想到,明军竟然这么能打。
    关寧军,果然名不虚传。
    “大汗,让我带正白旗冲一次!”贝勒莽古尔泰请战,眼中满是不甘。
    皇太极摇了摇头。
    “收兵。”
    “大汗!”莽古尔泰急了。
    “我说收兵。”皇太极的声音不高,却不容置疑,“袁崇焕是块硬骨头。硬啃,崩牙。咱们耗不起。”
    莽古尔泰恨恨地一甩马鞭,策马传令去了。
    撤退的號角声响起。金军骑兵如潮水般退去。他们没有溃散,阵列依然严整,边退边向追击的明军放箭,掩护主力徐徐撤回大营。
    明军也没有追击。他们太累了。累到连欢呼的力气都没有。
    袁崇焕驻马阵前,望著退去的金军大军,脸上没有丝毫胜利的喜悦。他知道,这只是开始。皇太极不会善罢甘休。而他的关寧军,已经伤亡了数千人。
    祖大寿策马近前,浑身浴血,声音沙哑:“督师,建虏退了。咱们……守住了。”
    袁崇焕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望著远处的北京城。城墙上,隱约可以看到无数攒动的人头,和飘扬的明字旗。他守住了北京。但他不知道,这座城里的那些人,会怎么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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